再次意识到光明时,覃恪正躺在相府的寝居里刚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锦帐,熟悉的房间布局,以及熟悉的,服侍他多年的贴身侍从。他以为是临死前的走马灯。
在刚刚,温如禾下葬,他吃了她特制的毒药,陪她一同躺入棺椁中,失去意识之际忽然察觉到一道刺目的光,再睁开眼,意识将他闪回这生活二十载的相府。
“公子,可要起身?”今远柔声请示。
他觉得这走马灯的回忆如同昨日一般历历在目,他下了床,避过侍从递上来的盥巾,径自走出房门,绕过回廊,经过庭院,像以往每个清晨,他九岁的妹妹和丫鬟们在玩耍嬉戏,彩毽纷飞,裙裾摇曳,寂静院落因她们欢声笑语而生动起来。
走进正房,他的爹娘正坐于桌前用早膳,他爹穿着一身朝服,见到他依旧板着一张脸,呵斥道:“只着寝衣就出来溜达,成何体统,还不快回房换衣。”
他娘一如既往地包容他,“许是恪儿昨夜酒喝多,还未醒神。”她吩咐下人,“扶公子回房换衣,去厨房煮碗解酒汤送到公子房间。”
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到他有些怀念。他甩开下人搀扶的手,疾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他娘,在他娘惊呼和他爹怒斥声中,又转向他爹,一把抱住,“爹,娘,我好想你们。”
“逆子,耍什么酒疯?还不快放开我!来人,快把他拉开。”覃丞相一声令下,他被赶过来的今远拉开,顺带受他爹严厉的一记掌锢。
他摸着火辣刺痛的脸颊愣在原地。
不解为什么回忆里还能有痛感,如此真实的痛感。
“还不带这个逆子去醒酒!”
“如此失礼,今日罚他禁足书房好好温习礼篇,长长记性,省得去外面丢人现眼。”
今远:“是,相爷。”
今远搀扶着愣神的他离开。
回到房间,他让今远扇他一巴掌。今远吓得连连后退鞠躬,“小的哪里做错,请公子明示。”
“躲什么,过来!”
他伸手一掐侍从的腰间肉,“有没有感觉,疼不疼?”
今远暗自揉了揉被掐肿的腰肉,违心道:“回公子,不疼。”
“果然是我的错觉,回忆只是回忆,肯定不是真的。”他谈不上失落地喃喃自语道。
“公子,请先用水。”
“嗯。”他双手放进水盆里,温热的水温让他再感怪异,“水怎么是热的?”
“公子,可是水温不适?”
“不,回忆里怎么会感知到温度?”
他想也不想地俯身将整张脸泡入水中,四面八方的水涌入眼睛,鼻腔,挤占他的呼吸。
在侍从的呼叫中,他猛地把头从水中拔出,大口大口地呼吸,缓解快要窒息的感觉。
不对,按照温如禾的毒药强度,入口即毒发,这回忆都过了多长时间了,为什么他还有意识,还没毒发身亡。
不对,不对,这种窒息的真实感太强烈了。
“公子,您没事吧?要不要回床休息?”今远递上帕子,担心地询问。
覃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问:“现在是何年?”
“回公子,今永熙五年春。”
永熙五年……覃家遭变故是在永熙六年,难道说他重活了一世?
他立即跑出门,庭院里他娘正在教妹妹剪纸花。
“哥哥来了——”
妹妹看到他,朝他喜笑着炫耀手中的剪纸,“哥哥,你看我剪的牡丹花,娘夸我剪得可漂亮啦。”
“念念,你是真的?”
他看向妹妹旁边的娘亲,“娘,你也是真的?“
他娘慈眉一蹙,“又说浑话?”转斥下人,“怎么回事,厨房的解酒汤还未煮好吗?”
“来了,解酒汤来了——”下人急忙端碗上前,“公子,小心烫。”
“烫的?”覃恪大饮一口,立即被烫到吐了出来,“呸,呸,真的好烫!”
丞相夫人欲呵斥下人,却听到儿子仰天狂笑,“烫点好啊!说明是真的!哈哈哈你们是真的!”
妹妹天真地应道:“哥哥,我当然是真的啊!”
“哈哈哈——”他一把将妹妹举上天兴奋地绕圈圈。
丞相夫人吓坏了,“恪儿,快把念儿放下来,危险。”
“哈哈哈——”他放下妹妹,转而抱起娘亲转了一圈,“哈哈是真的,你们都在!”
“什么真的假的?”
“是真的!我是真的哈哈哈——”
他癫狂地冲出庭院,撞上穿过回廊,狂奔着逛遍相府的每个角落,“都是真的,是真的!”
他真的重活了,并且重活在覃家遭变故的前一年。
“哈哈哈哈———”
他的父母健在,他的妹妹也活蹦乱跳,相府也没被查封,他爹还是丞相,他还是覃相家的大公子,一切都在,一切都好好的。
“哈哈哈哈——”
他狂奔着,狂笑着,直至奔至自己的书房小院,看到有张逍遥椅摆在院落中。
渐渐地,脚步停了下来,笑容敛去。
他直勾勾盯着那张空荡荡的逍遥椅,脸上的表情变得木愣空洞,心脏似是被挖了个洞,虚无,茫然。
他重活了,家人都在身边,那她在哪?
今远抱着公子的衣服一路跟着疯疯癫癫的公子到小院,时下见到他突然安静下来盯着椅子发愣,战战兢兢地靠近问,“公子,要不小的扶您去里屋歇息?”
覃恪未语,接过衣裳,边穿边往外走,差点撞上由婢女搀扶而来的丞相夫人。
他娘忧心忡忡,“恪儿,究竟发生何事?”
他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眸光笃定,“我要去找她。”
他曾听温如禾提起过,她的医术是跟着一位隐居在雾山的师父学的。
从晏京快马疾驰七日到雾山,随后他又花了七日在云雾缭绕的深山中追踪觅迹、掘地三尺,最后终于寻找到一处小竹屋。
竹屋灰尘遍地,久未住人,只有屋后有一个坟头,坟头立着一块空白木碑。
雾山没有她。
他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雾山脚下的凭麓村,听她说那是她的家乡,她和她娘亲曾在那生活过几年。
村子四十多户人家,他挨家挨户寻问探查,只在村尾山头乱糟糟的坟场中找到了她母亲的木碑,歪歪扭扭刻着“温柳烟之墓”五个字。
凭麓村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