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覃恪奸杀民女陈氏,淫心兽行,戕害人命,王法必诛!依大郢律例,□□致死者斩,着即褫去衣冠,打入死牢,待秋后问斩。”
前世……姑且称作前世罢,毕竟覃恪确实死过一次。
前世他与温如禾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监狱。
当时他无故被陷害奸杀民女的重罪,成天在狱中怒吼咆哮,为自己喊冤叫屈鸣不平。
监狱到处充斥着腐烂、死气,得不到一点回应。
温如禾关在他的隔壁,头两天他在隔壁锤墙砸门狂吼,她披头散发蹲在中间的木栅栏边,埋头专注地盯着木柱子,一动不动,犹如一个木头人。
第三天,他继续砸门发泄,所有木柱子都在颤动,一下,两下,第三下拳头落下之际,她似乎受不了,开口向他道:“你好吵哦。”
覃恪侧眸一瞧,只觉这不是个木头人,更像只阴森的女鬼。
女鬼朝他歪头,嘴边挂着一抹森白的笑,“再吵,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了吃。”
他并未被女鬼的威胁唬住,反而有种终于有人回应他的欣喜感。两步跨上前,学着她的模样蹲下来,隔着木栅栏找话题,“喂,你被关了多久?所犯何罪坐牢?”
“瞧姑娘细胳膊细腿的娇弱小模样,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是被诬陷进狱的?”
她皆不搭理,埋头专注地盯着木柱子。
“喂,本公子同你讲话,竟敢不应?知道我爹是谁不?我爹是丞相……喂,你说句话呀。”
他一把抓住挡在两人中间的木柱子,试图引起女鬼的注意。岂料,木柱子竟晃动了两下。
这倒引起了女鬼的注意力,她空洞的眼神生起了一丝兴味,“终于动了。”
他试探地摇了摇木柱子,发现下边已经蛀空过半的木柱上黏着一层灰色粉末状的物质。
“这是什么?”
“化尸粉。”她用手指沾了沾底下的灰粉伸到他跟前展示,如同炫耀好玩的玩具,“将粉洒在人体上,遇热即化,不出一柱香就可以化作一滩水哦。”
覃恪联想那瘆人的画面,不由吓得后退了一步,又觉得退缩的这个行为有些丢面,强装镇定地咳了咳,“化尸就化尸,你、你现在化木做什么?”
“我要过去你这间屋。这屋原先是我住的,前两天被你侵占了。”
“不过没关系哦,我暂时不想杀你。”她指了指他的身后,弯唇道:“我告诉你,最里面的墙角有个老鼠洞。
覃恪当即掀开干草,墙角处确有一个透着微微光线进来的小洞口,他在洞口周边发现了同样的灰色粉末。
“石头坚硬非常,我花了一个月才化开了仅容老鼠通过的洞口,如果要容纳成年人通过,大概还需要一年时间。”
他即刻明了,惊讶问道:“莫非你想越狱?”
“是啊。”她大方承认,“但花费时间太长,我的耐心总是不够。”
“钻鼠洞太丢面,还不如爬窗呢。”他指了指斜侧上方的直棂窗,丝丝缕缕光线投射进阴暗的牢房。
“我爬不上去。”她歪头打量了一下他,思忖着计划可行性,“倒是你可以,如果你帮我,到时候我就不割你舌头了哦,还可以允许你跟我一起越狱。”
“我不越狱!绝不!”
覃恪挺直腰背,大义凛然道:“越狱乃是无耻逃犯所为,我没犯罪,才不越狱!”
“可你很快要被斩首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相信我爹我家人我的朋友们,总有人肯定为我证清白!”
她无趣地“哦”了一声,又埋头专注木柱,自此不再开口。
又过了三日,覃恪终于等来了他的好友,他那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的好友。
“怀止,怀止,快救我出去!”他欣喜若狂地扒着木门喊道。
沈临洲隔着牢门与他相望,身边的狱卒丝毫没有解开门锁之意。
“我来看你最后一面。”
“什、什么?”
“你罪证确凿,神仙来都难救,圣上已经下令,不日将你赴刑场公开处刑,以儆效尤。”
“开什么玩笑!那夜我都在与你饮酒,根本没出去过,更没见着人,怎可能杀人!哪来的证据确凿?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要置我于死地,怀止,你帮我作证,去跟我爹说让他救我出去啊!”
“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沈临洲的神情十分诡异,嘴角挂着与昔日无异的温润笑意,覃恪只觉那笑里带着几分森然。
“覃丞相收受贿赂,贪赃枉法,因起行迹败露,昨夜已于相府中服毒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四个字犹如五雷轰顶,他吼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爹从来一心报国,尽忠职守,绝不可能贪赃枉法!”
“要怪就只能怪你这个不孝子。”沈临洲道:“你爹为救你出狱贿赂审查官被检举,继而被查出其常年侵吞库银、收受贿赂官员等系列重罪。”
“不对不对,一切定是有人从中做局,故意陷害我覃家。”覃恪咬牙切齿,恨意迸发,“到底是谁恨我覃家恨到如此境界,要我爹性命?!到底是谁?!”
“你说呢?”
沈临洲一句“事不关己”的平淡反问,令他蓦地生起不详预感,“莫非是你?这一切是不是你干的?沈临洲是不是你?”
“哈哈哈——”沈临洲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诡谲的笑声在死气沉沉的牢房中回荡,“以往京中都在嘲你是个大草包,没想到临死之前脑子倒是聪明了一回。”
“竟真的是你!沈临洲我待你至友,我爹一直提携你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设计陷害我们?我爹根本不是自杀,也是你杀的对不对?为什么要我们如此痛下杀手?!”
“呵,你到地府里慢慢想吧。”沈临洲转身临走前抛下一句,“对了,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如今相府已被抄家,你娘与你妹,及覃家三族皆被判流放北寒之地,永不得回京。”
“啊———”
覃恪目眦欲裂,横遭变故的巨大打击及被故友背叛的恨意全部化为毁灭欲,“沈临洲我杀了你!毁我全家!等出去我一定要杀了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
“喂,起来吃饭。”狱卒照例送饭,碗盘子如同丢狗盆一样丢在木栅栏门前,门内犯人毫无反应。狱卒一脚踢过去,“耳聋啊,叫你吃饭呢,赶紧的。”
覃恪阴狠的目光势要将仗势欺人的狱卒射穿,狱卒嚣张气焰更甚,“看什么看,都死到临头了……哎呸呸,什么东西这么臭。”
下一秒,狱卒倒地晕死过去。
覃恪忙捂鼻,眼瞧另外两名吃着酒菜的狱卒闻到臭味后也相继倒地。
“吱呀”一声,隔壁的温如禾掰开蛀空的木柱子朝他走了过来。
“他们怎么回事?这臭味是你下的毒吗?”
“不过用了点迷香,只对耽于酒肉的人有效。所以你不用捂鼻子哦。”
她蹲在他的跟前,饶有兴致地道:“我听到,你也想杀人?我在外面也有想杀的人呢,我们一起越狱,出去一块儿把想杀的人杀了怎么样。”
“好,越狱。”
他这次毫不犹豫地答应,奋力攀上窗台,重拳砸着窗上木条,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指关节鲜血顺流直下,第五下木条终于被砸开。
他跳下来蹲身,温如禾会意踩上他的肩膀顺利爬上窗,跳窗而出。
他也跟着爬上窗跳了下去,落地后,他左右张望警惕四周,边低声提醒,“快跑。”
跑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却见她依旧卧坐在原地。
他急忙返回去催道:“快跑啊。”
“我脚崴扭伤了,站不起来。”她说。
与此同时狱墙内响起狱卒呐喊声:“来人啊,有犯人越狱了,快来人——”
娘的!他一把背起人火速逃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面出现岔路,往左是黑压压一片山林,往右是星火点点的民宅。
背上的人儿一指左边,“去山里,那边我熟。”
他便背着她一头扎进山林。
荆棘密布,山路崎岖,毛骨悚然的夜风在耳边刮掠,他不敢停歇,犹如背后有猛兽追似地拼命往前跑。
昏暗的密林把一切声音吞没,阴沉沉的静谧中只有狂奔的脚步声和他的闯气声。
在这精神高度紧张之时,趴在他背上女人竟发出愉悦的笑声,清清脆脆地传入他的耳畔。
“都这种时候了,你竟然还有心情笑得出来?”
她低头深吸了一口,心情愉悦地喟叹,“你好香啊。”
什么虎狼之词?!
他怀疑她不是女鬼,而是疯女人,决定不理疯女人的疯话,继续沿路往前奔。
疯婆子在他耳边一直道:“真的好香,我第一次闻到,这是什么香味呢?闻着很是让我心悦。”
鼻子在他的脖颈间拱来拱去。
脖子传来的痒意迫使他放缓脚步,耳根被羞愤染红,半天只憋出了一句,“无耻女徒。”
无耻女徒双手环得更紧,伏在他耳边,“我有点好奇,你身上涂了什么香粉吗?”
“涂香粉那是女人家的玩意。”他一个大男子,才不屑涂!
“可是真的好香,闻着好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