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的月光一点一点西移,秋燕觉得时间过了足有一年之久,但实际可能不到一刻钟。
门缝的视野出现了一双精致皮靴,往上是一席华丽的宝蓝锦衣,再往上……
是熟悉俊朗的男人侧脸。
柔美而不失锋利的轮廓,宛如山水画,那是温如禾每日醒来时总能第一时间欣赏到的风景。
她看着他走进了卧室,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精致的皮靴白底沾染上血迹。
他站定,负手而立于院子前,凭空唤了一声,“出来。”
随即,有两名黑衣男子从天飞落至他的身前,半跪拱手行礼,“公子。”
“去处理。”
“遵命,公子。”
两名黑衣男子应道,却依旧跪着没有即刻行动。
覃恪瞧出了他们有话禀报,“说。”
“禀公子,温姑娘尚未出这条巷子。”
他一蹙眉,“她在哪儿?”
“我在这。”
温如禾应声,开门而出,徐徐走向院子。
覃恪侧首看向她,眸底的惊诧只是转瞬即逝,眼神沉着冷静,定定地望着她,一如当初在破庙时的模样,她以为他当时只是被吓傻,呆愣地等着她持刀靠近。
屠户野外遭猛兽啃食、「自由谷」养兽场、派使柳玉珠处理疯狗、中元夜死在「鬼王祭」上的温金元……
温如禾脑子里的画面不断闪回切片,一直走到他的身前,站定,抬头。
她问:“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覃恪默了片刻,如实承认,“是。”
“为什么?”
温如禾眼神写满困惑。
虽然她早有猜想,虽然在这撞见他是故意为之,但是真的见到了覃恪的这一刻,只觉脑子里被一乱糟糟的云雾包裹住,想不通,猜不透。
回忆起那个初次撞见她杀人是害怕恐慌向她求饶的覃掌柜,再看眼前面不改色的男人。
令人陌生。
覃恪顿了顿,牵起嘴角道:“当然是因为,我是你的共犯啊。”
“杀的人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若你被查到入刑,我也会被牵连进去。所以为了本公子的人身安全和名誉着想,我只能偷偷跟在你身后,为你善后解决掉这些破绽。”
语气尽是平日覃公子的口吻,觉察不出一丝作假的神情。
“真的?”
“真的。”
他在撒谎,他有不告诉她的秘密。
温如禾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睑,再次抬起眸时已敛去了所有的情绪。
她勾了勾唇,问:“那么,现在你打算如何处理?”
“首先……”覃恪视线穿过她,瞥向灶屋内的母子。
秋燕被一记冷刀吓得浑身一颤,她连忙放下怀中的小儿,匍匐至他们的脚下,哀求道:“拜托各位大人,请放过我和我的孩子吧,我和孩子是无辜的,求求大人放过我们——”
“阿娘,呜哇呜呜——”
东东哭着跟过来,怯怕地躲在娘亲的身后。
“求求各位大人,绕我和孩子一命吧!”
覃恪淡声,“可惜你们都看到了。”
“我保证我绝不会出去胡言乱语!”秋燕抬头,露出被打得红肿的脸颊,咬牙保证,“我恨不得王申去死,那个混蛋,欺我和我儿至久,现在大人还我个解脱,我高兴都来不及,绝不会出去胡言乱语!”
“哦?你要如何保证?”
“这……”秋燕踌躇不决。
“你说呢?”覃恪看向温如禾,把决定权交还给她。
温如禾从衣袖里拿出了一包糖纸,打开里面的桂花糖,俯身递到正在啼哭的小儿面前,“东东,不哭哦乖,姐姐给你糖吃。”
“阿娘……”东东啜泣着拉了拉娘亲的袖角。
秋燕犹豫,“这、这是?”
“桂花糖啊,让东东吃一颗,我就放了你们。”
秋燕一喜,拿了一颗喂给小儿吃。
“这下可以放了我们吧?”
“自然。”温如禾颔首,视线从东东的小腹扫过,“你刚才喂给东东的是一种蛊毒,这种东西要从此伴随东东一生,无药可解……”
秋燕崩溃,“你骗我!答应了的放过我和我儿,为何还要下毒害我儿?!”
温如禾温柔地为她拭泪,“东东的生死全然在于你,若你不泄露出去半点今夜的事,东东一世平安,若你泄露,东东会立即毒发身亡。”
“阿娘……”
“东东。”秋燕哭着把唯一的命根子死死抱紧。
解决完母子俩,接下来就是卧室里的那具躺尸。
覃恪命人将其暗中搬至山脚的小树林里,抛入一个经年不用的深坑。
温如禾全程沉默地观望着,看着他面无表情搬起一块大石头投入深坑,石头重重砸落坑底的头颅,岩壁上的枯草有了片刻的液体滋养,肆意的摇曳。
“几日后,有人发现深坑的尸体报官,经衙门调查,系为绑匪王申,因畏罪潜逃不慎跌落深坑,头部撞击岩石身亡。”
覃恪淡淡吐露出王申最终结局。
他擦了擦沾灰的双手,转身牵起她的手,露笑,“好了,我们回去睡觉吧。”
仿佛陷入了一个循环,他们又回到中元夜那晚,他沉静地拉着她回到驿站客房,为她擦洗掉脸上的血渍,拉着她一同躺入床。
温如禾并未如那次一样安然睡去,她侧躺着,直直地凝视他,好似要看穿他整个人,又好似什么也看不到。
他仿佛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他于她却是一团迷雾。
“你是谁?”她问。
“我当然是丞相家的大公子,郦安茶馆的覃掌柜呀。”他答。
“我们初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五月中,茶馆刚开业新招小二,你来馆里应招,本掌柜瞧你手脚灵活,话少认真负责,是块干跑堂的料,特允招你入馆。”
覃恪露出“本掌柜就是善于挖掘人才的伯乐”的小得意表情,试图缓解沉寂的微妙气氛。
温如禾呢喃着问:“可为何我觉得,你在很久很久以前可能就认识了我,在我不认识你之前。”
否则如何解释,他在她入馆之前,就已雇人修她娘亲的墓。
覃恪敛了笑,沉默半晌,只吐了三个字,“睡觉吧。”
温如禾蓦地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背,抱得紧紧的,像要将嵌入他的骨血中。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秘密。
她一如昨夜放狠话,“我绝不会放过你。”
覃恪心跳一滞,终是再也忍不住地,回抱住她。
头埋入她温热的脖颈,阖上双眸,满怀眷念地感受着她的存在。
他是撒谎了。
他们的初遇,并不是在五月中的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