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入秋,乌光河畔反而繁花似锦。
迷雾笼罩繁花。
桨声辽远。
寥湛坐在桨声里望雾花。
不知何故,酒橙和荷袖的身影浮现眼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迷雾深处。
灰白色的裙摆沾着落花。
手里还各攥着一把。
沉默地头也不回地向森林深处。
头发垂在肩后,挂着雾水珠。
提到“姊妹”,寥湛想到这样的意象。
来自同处,手持同样的花,然而前路各异。
提到“悠泊”,寥湛却想到碎苹果块,冰块宝石,牙上菜叶,身上扁担、粪土,以及,灶上蒸鱼,院里游光。
还有,草垛里的蓝花。
寥湛仍不愿深想。
对于久陷暗室之人,再柔和的灯盏也是刺眼的。
令人畏惧的。
寥湛不敢深想。
她不愿在将自己补完整之前陷入另一段恋情。
也不敢面对悠泊。
悠泊见过她几乎所有的年岁。
知道她所有的狼狈、挣扎和伎俩。
以及她从年少起就疲惫不堪的欲望。
不能是悠泊。
——真的不能吗?
有多不能?
为什么不能?
飘浮山脉灯火昏黄。
圆枣和绒帽在客厅,争抢一条新织好的黑黄纹路围巾。
不用说,是伦萨纳斯织的。
寥湛羡慕地旁观打闹。
她真羡慕。
心事没有这么深沉腐臭的人。
对他们来说,做决定应该是很简单的事。
趋光亦是易事。
不论如何,寥湛认真沐浴,收纳衣物,梳头,熏香,换被褥。
服安眠、镇定药。
疲惫入睡。
梦中,又回到黑烬滩。
这次,只有她自己在乌光河边。
是字面意思上的她自己——
她和她自己。
“你想不想跳舞?”
坐在身边的那个寥湛问寥湛。
那位寥湛穿闪光的银灰紫礼服裙。
身纤长,裙摆有亮片、闪钻和露珠。
长发挽一半,鬓角蓬松慵懒。
发卡晶亮。
垂在肩上的长发也晶莹水亮。
寥湛点头,又摇头。
“好。等你想跳了,就叫我吧。我会一直在这里。”
温和、耐心的话语。
像姐姐一样。
某种意义上,也像母亲,姨母,祖母,曾祖。
寥湛私心里真正渴望的那种血亲和长辈。
甚至像恋人。
最亲密、最可信任、永远不会背叛她的恋人。
寥湛沉默。
穿礼服的寥湛掬起一捧水。
用温变能术变成冰。
晶莹透亮的冰晶莲花。
“送你。”
“送我吗?”
寥湛既期待又惶恐。
很漂亮的花。
精致的冰雕。
内里星火悬浮。
冰中之火。
“送你。”
穿礼服的寥湛眉眼温暖,笑容淡淡,
“什么都可以送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真是哄孩子的话。
但寥湛很喜欢。
“真的吗?”
“好像还是有条件的。”
礼服寥湛略一思索。
“对你真正有利的那些,我会竭尽全力帮你弄来。而不是劝说你放弃它们。会伤害你的,我可能不会给你。但我会努力学习,尽可能多地弄清楚什么真的会伤害你,什么看似会,实则不会。”
寥湛感到由内而外的放松和安宁。
“那也足够了。”
她向后躺上河滩。
“我还会倾听你的烦恼,在你哭的时候搂着你,帮你分析利弊,肯定你的感受。”
礼服寥湛继续认真地阐述,
“但这些也是有条件的。我需要你对我坦诚,对我有耐心。我需要你拿出时间分析自己的心,并耐心地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我还需要你有勇气面对自己的需求,而后大大方方地告诉我。这样,我才知道该怎么照顾你。”
寥湛叹气,
“那很麻烦。”
礼服寥湛望着她的眼睛说,
“但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之一。”
河水漫淌。
迷雾爬上她们的裙摆。
寥湛结束思索。
“你是对的。”
礼服寥湛眼里绽放一道亮光。
面颊则绽放惊喜的笑意。
“你所说的,确实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寥湛尽职尽责地阐述,
“要先有它,才有友情,恋人,工作,职业,事业……在追逐一切之前,我需要知道:我喜欢的是什么,我希望以怎样的方式度过白昼和夜晚,希望做什么样的工作,以怎样的风格和节奏去做,我喜欢哪样的朋友,跟他们怎样交往,以怎样的面目行走在世界上……”
一列飞鸟从对面的树林深处升起。
扑棱棱地飞过灰色天穹。
寥湛望着自己的手背。
礼服寥湛望着她。
“是的。”
美丽、优雅、睿智的女人肯定道。
“只有这样,我才知道该怎样捍卫你,保护你,为你争取利益和交换利益,为你收取爱意,帮你享受爱意,以及,献出爱意。”
“只有这样,你的爱人和朋友才会知道该如何对待你。”
她补充。
寥湛起身,望着河雾。
天凝今天没来。
拂姜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