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绮抵达住宿处后,给寥湛简报平安。
寥湛依然克制自己,既没询问蒸鱼是否美味,也没邀她下次再来。
几天后,罗绮又传来话语。
“雨种籽发的芽长大后真的变成了雨树吗?为什么二者的外观相差那么大?”
寥湛欣然解释:
雨树芽苗的样子其实有很多种。成熟的雨树也一样。那天你见到的都只是它们各自其中的一种。所以,看上去不太相干。
罗绮没有回讯。
寥湛也不敢继续多说。
八月中,寥湛又回了趟黑烬滩。
悠泊打算将仅剩的几块庄园属地整个翻一遍。
把土层下的老旧雨垂凝晶和茶火石挖出,重新打磨,一部分埋回去,另一部分则储存到湖泊里。
悠泊可以找人帮忙,也确实能找到人。
但悠泊认为这活计很有趣。
希望寥湛也能体验。
真有趣吗?
寥湛不知道。
从前的她肯定不觉得有趣。
脏,臭……
土里有虫,有纠缠的根系,有不知名的生物的排泄物。
还有尸体和骨骸。
在冰叶郡,寥湛见过土地治疗师朋友工作。
和这个差事很像:
站在土里,用手挖土。
寥湛站在黑烬滩的土里。
像土地治疗师荞站在冰叶郡的土里。
“你要这样想:”
悠泊提示寥湛,
“我们正将庄园的根基连同所有旧日的不愉快都连根拔起。”
庄园的根基,连根拔起?
寥湛不想这样做。
她喜欢庄园的旧产业。
以及天涯草。
但它们毕竟都死透了。
不论她俩把是否把土地扬个底朝天。
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尽管如此,寥湛依然赤胆忠心地陪着悠泊。
白天,在土里找几百年前埋下去的旧能量场石。
晚上,凑在灯盏下,用小锯条和磨砂砖打磨。
磨掉一部分缺角和破损。
再将另一部分缺角加粗、描黑。
横平竖直。
天亮后,再把打磨好的石头原样掩埋。
“好喝!”
悠泊坐在白色屋墙下,捧一杯苍露白桃果汁,
“你跟赫梅蕾雅学的吗?”
“不是。我们工作室所有人都会做这个。”
寥湛做好第二杯饮料。
是给自己的。
空气鱼在走廊里漫游。
光线幽蓝。
“不过,我确实该精进一下饮食方面的手艺。”
寥湛望着光影和鱼影。
“罗绮有时候会去我那边做客呢。”
罗绮确实去了不止一次。
寥湛希望为了罗绮学会做酸汤豆腐。
但实在太难了。
要调卤汁,腌,炸,钻孔……
焦头烂额。
所以她只能买熟食。
并壮着胆子给罗绮展示失败的证据。
“你别难为自己了。”
罗绮掩着口鼻看垃圾桶,
“比起这个,我还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吧。”
罗绮偶尔对寥湛讲起烦恼。
但明确要求:
只能听,可同情和理解,不得给建议。
寥湛制止头脑里所有开始兴奋转动的齿轮。
回忆起恒感症——
只有迟钝的、淡淡的感情调动。
没有理智运作。
而后,静听罗绮讲述。
工作选择的困惑。去别处求学深造的诱惑与压力。
追求者的愚蠢和魅力。先立业再择偶的决心。
以及,对错失良缘的担忧。
寥湛只点头,不说话。
即便,在她看来,这些困惑都是有出路的。
“谢谢你听我说,没有打断我。”
罗绮说。
“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说心里话了。你是跟我年纪最近的姐姐——酒橙除外。但她太闷,从她嘴里我撬不出几句话。而且,你的工作状态和氛围,我更喜欢一些。”
——太闷,不是正中你下怀吗?
——不会给你瞎提意见。
寥湛没有真的这么讲。
只是翻钱包。
“我给你钱,买那条青星缕石的玫瑰项链。虽然,这是老生常谈——”
罗绮惊讶地看她。
“算了,既然是老生常谈,那我就不说了。”
寥湛自嘲垂下眼,将石块、石棱和编织片推向罗绮。
“总之,你可以拿它买下那条项链,然后毫无负担地离开那个蠢货。”
“也可以拿它买考试资料,如果你想去惑隐诸岛继续念书的话。或者既买项链又买资料,都随你。”
“钱不够了可以找你悠泊姐要,我的余钱都保管在她那。我跟她说一声,你直接找她要就行。”
“但是,给我留一点。我看医生买药也得用钱。”
罗绮微笑。
没摇头,也没点头。
寥湛头晕目眩。
饮料杯里,灯火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