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回过头,既惊喜又平静地说。
“现在是几天之后了?”
寥湛既诙谐又惊恐地问。
“不到一天。”
医生放下笔,示意了一下靠背椅,
“请坐。”
寥湛走过去坐下。
“那也够久了。”
她努力回忆睡着之前的情形,
“我朋友——”
“我告诉伯尔林茜她们了。”
医生和蔼地说,
“你需要大睡一觉。来不及回家,在诊室睡也很安全。所以,他们就先回去了。”
寥湛这才想起来。
这位医生是伯尔林茜推荐给她的。
“你现在比以前好很多了。”
医生断言。
“不过,药物还是要坚持吃一阵子。我再给你写一些药方。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下个星期再来找我就好。”
寥湛想,真的比以前好多了吗?
似乎是的。
她现在知道,诊室看上去很明亮,淡其实很凉爽。
而她身上的衣服不厚也不薄,恰到好处。
或许还是有点冷……
因为躺着睡觉时的被单太暖和了。
身体依然隐隐作痛。
尤其是后脖颈和肩膀。
“你提到的朋友为你画的画像。是伯尔林茜画的吗?”
医生问。
寥湛打了个哈欠,点头。
“怪不得。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你应该画自画像。贴她给你的画像也可以。”
这也是药方的一部分吗?
“在画像旁边,你要写字。列举自己真正喜欢的事物,还有,你已经得到了其中的哪些。刚刚得到它们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持久地拥有着它们是什么感觉。”
寥湛再次点头。
两眼放光。
是的,这正是现在的她想做的事。
除此之外,和往常一样,处方单子上还是写着一些小药片的名字。
“安眠药,确保你能睡着觉。”
医生站在寥湛身边指着单子,
“只要还能睡觉,人就还有救。”
“还有镇定药。”
寥湛笑着接茬,
“确保下次遇到让我整个人都僵住的事情时先冷静下来。”
医生笑着点头。
没再说话。
寥湛拿着药方走出诊室。
这次没有人等她。
但她认为自己可以应付这种孤独。
因为,现在她的心里已经没有那个鬼魅般的时刻在批评在指责的声音了。
源自过去的恐惧已经被驱逐出去。
她已经可以安然自若地一个人待着了。
她的躯体成为可以遮风挡雨的房间。
里面陈列着蓝色的衣裙、灿烂的冰块宝石和朋友们赠送的礼物。
她的灵魂可以安全地待在里面。
竖琴镇上方,晴空万里。
寥湛独自走到和朋友们一起就餐过的小饭馆。
点菜:鱼汤和菌类。
草地上光点跃动。
过去,夜晚,人们在这里玩飞盘。
飞盘像萤光水母,悠悠晃晃地向着金色的福珀斯星升起。
今天,寥湛也想看飞盘。
但时候太早了。
草地上空无一人。
那,要不要在这里从中午一直待到晚上?
还是早点回去吧。
别让朋友们太担心。
纸翼鸟背上清风吹拂。
缆车被金色的日光笼罩。
回家的路像所谓的朝圣之路。
光与风之路。
寥湛回到了工作室。
长桌边、沙发上,全都空无一人。
这时间,所有人都要么在工作,要么在睡懒觉。
她把外套脱下来,以混乱又邪恶的手法堆在沙发上。
就走进卧室。
用渡语绸写字,传给伯尔林茜:
“我回来了。还是困。先去休息室了。”
寥湛带着手账本、浇水、书写笔和伯尔林茜的画去休息室。
休息室里只有一个人。
是纳缪艾。
在靠近鱼缸的软椅上,已经睡着了。
还有半杯絮莓汁。
以及一双拖鞋。
寥湛缩进另一把软椅。
将手账本打开,放在膝盖上。
纸页清香。
伯尔林茜的画甜香。
似乎是用花果香调的迷雾远远地喷洒过。
寥湛选出来几张,先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会儿,才在画的背面涂上胶。
而后,错落地贴在本子里的纸页上。
“繁复的灯,明亮的灯火,礼服勾勒的美丽身形,是我喜欢的事物。”
她在那张整体色调如同烟霜晶和深蓝午夜钻的晶灯礼服画旁边写道。
写这种文字让她有点尴尬。
虽然尴尬,但极度兴奋。
尴尬在于,她不喜欢用感性的语言表达自己的喜好。
兴奋在于,她发现这种语言让她的心灵沐浴在阳光里。
于是,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在那张端着玻璃豆饮料工作的贴画前,写:
“发丝柔顺飘逸,有弧度。我很喜欢它们是这个样子。因为它们能让我的脸型玲珑漂亮,还可以保暖。”
亲自夸赞自己的外貌。
这让她尴尬到脚趾抠地。
脸发烫,心跳加速。
但也让她更愉悦了。
原来她不必在乎自己的外貌是否完美。
只要去注意那些迷人之处就好了。
这会让心灵体验到新奇的前所未有的满足。
最后,她仔细端详那张坐在冰棱上沉思的寥湛。
画面太过绮幻。让她有种不配得感。
她真的配吗?
身处如此美妙的景观中。
但她还有种终于被“看到”了的满足感。
终于有人弄明白了她的心绪。
她的内心世界当如是——冰晶灿烂,星辰光熠,万物寂静,但暗流涌动。
一个既冷静又生机勃勃的世界。
一条色调冷暗但光泽流转的场合。
“深夜,冰河,是对我心境的真实写照。”
她鼓起勇气写下去。
“它引我深度思考,反思人生,整合见闻,对自己和世界有更清晰的认识与了解,从而,更加明白自己该怎样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