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痛苦、怨憎和暴怒而咆哮。
因为向往着轻盈美好的生活而咆哮。
它们看上去太可怕了。
所以,寥湛屏住呼吸,像投出去长枪一样,将所有的力气逼迫到它们之中。
它们在毁天灭地般的巨响中崩解。
所有碎片又噼里啪啦地砸到地面上。
寥湛觉得这太过瘾了。
她竟情不自禁地微笑。
过瘾归过瘾。
她希望自己以后不要再有这种宣泄的需求。
破坏力太强了。
况且,这对医生来说也不公平。
这会让他的职业生涯变得高危。
说起来……医生现在还好吗?
寥湛猛地回头搜寻那个穿着深蓝长袍的身影。
医生仍在光盾后。
对她微笑,竖起大拇指。
寥湛放下心来。
站起身,面向医神像。
再度开始大吼。
像那些咆哮的幽灵一样。
只不过,它们的咆哮是无声的。
她的怒吼是震耳欲聋的。
在此之前,她从未发出过如此尖锐和粗哑的声音。
就算是痛揍薄隐的那一回,她也没到这个地步。
这声音像野兽。
像歌谣中粗野的民族。
“要像雕琢冰块一样雕琢你的声音。”
她的鲜欢姨妈曾教导她,
“不要粗哑,不要野蛮,不要瓮声瓮气。温润,优雅,再带一点冰清,甜美,但是用清冷的感觉把甜美藏得恰到好处,这样是最最好的。”
“你在那边哼哼唧唧的给谁听?”
这是花醉姨妈在朝寥湛发脾气。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们要我听你们的话,你们彼此之间的意见却都不统一呢!
在此刻的怒吼中,寥湛大致表达了这么个意思。
除了这个为什么之外,还有许许多多个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总是不满意?
为什么你们自己把日子过得一地鸡毛,还觉得有资格教育我们?
为什么你们要来关闭学校?
为什么你们不需要天涯草了?
为什么你们非要放弃这里不可?
为什么你们不肯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非要依赖我不可?
为什么你们不肯依赖我?
为什么不给我这份工作?
为什么给了我这份工作?
为什么挑剔我的妆容?
为什么不肯让我给你的妆容提意见?
为什么整天这么懒散?
为什么整天这么勤奋?
为什么不喜欢我?
为什么对我穷追不舍?
为什么你过得那么好,可以度假,穿漂亮衣服?
为什么你不用经历我经历的这一切?
为什么你可以依靠家族的产业?
为什么不对我的工作高看一眼?
我为什么要工作?
我为什么还没有靠工作得到财富、地位的补偿?
我为什么还没有被补偿?
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事、让我非要得到补偿不可?
在怒吼中,她质问了许多事、许多人。
她自己也注意到了。
质问的内容本身都是自相矛盾的。
如果有人根据她质问的内容来猜测她的喜好,从而判断究竟该如何投她所好,与她友好相处。
这个人会被彻底弄糊涂的。
——你会被弄糊涂吗?
寥湛在心里悄悄询问静默的医神像。
医神像在巨大轰鸣中化为碎片。
它碎裂了。它在发光。
它在发光的同时碎裂了。
发光的裂缝爬满它的整个躯体。
而后淹没了它。
碎屑纷飞。
天地初分。
光芒散去。
医神像完整如初。
——我也完整如初。
寥湛在心里说。
——我碎成粉末。千千万万次。
——但我依然完整如初。
寥湛瘫跪在地上。
用双手支撑自己。
喜极而泣。
愤怒烟消云散。
她现在不在乎自己在怒吼之中质问的那些事是否有答案。
她根本就不在乎答案。
那一切都不重要。
被偏爱或被苛待、被高看或被嘲笑、被伤害或被补偿的往昔。
她只在乎现在和将来。
现在,她要喜乐安宁地生活。
要安静地、充满感恩地品尝藜果面包的味道。
将来,她会继续探索这种生活。
“真好。”
医生说,
“又是一次重建。”
他似乎想走上前。
但寥湛不希望他上前。
寥湛没力气抬头说话。
但是在自己和医生之间树立了一面幻光盾。
把他挡在外面。
同时,一滩黏液从她的额头渗出来。
淅淅沥沥地倾倒在地板上。
嗡鸣作响。
一阵剧烈的头痛。
随着黏液滴落,头痛减轻了些许。
寥湛清晰无比地感觉到。
地板是冰凉的。
黏液是温热的。
周遭的空气是温暖的。
寥湛恢复了感受寒冷和温热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