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都很好看。即使是以先前的我的眼光,也觉得很好看。”
寥湛保证道,
“我下次会带一些来给您看看。”
“那太好啦。”
医生终于停止了书写。
并整理那一沓叶子纸。
“现在你觉得怎么样?体力回复了吗?想不想再回医神屋丢一会儿冰块?”
寥湛望向窗帘上的光斑。
太阳光斑。
现在是上午,还是中午?
不会已经下午了吧?
“想,但不止是丢冰块。”
寥湛犹豫了一下。
“而且,丢冰块之前,我还想再跟您谈谈别的事情。”
“没问题啊。”
医生再次拿起纸和笔。
“但是,会不会耽误您的时间?”
寥湛望向窗帘,
“您一天要接待许多病人吧?我是不是占去您太久的时间了?”
“没关系。”
医生笑道,
“今天就是为你的诊疗专门预留的时间。”
寥湛倚在座椅上,缓慢地放松地呼了一口气。
慢慢吸气、屏住呼吸、更加漫长地吐出去……
就像刚才在医神屋学到的方法一样。
“我想跟您谈谈我和老同学重逢的那件事。”
寥湛艰难地讲出这个提议。
真的很艰难。
即使有了缓慢呼吸的保护,依然有许多难以言说的激烈情绪在她心头争战。
看到淞凝光鲜漂亮、自己却灰头土脸的自惭形秽。
工作没有得到认可的失落。
对自己竟然试图以这份工作区征得庄园之女的认可的嘲讽、责备和悔恨。
对淞凝的度假生活的羡慕。
对自己提前结束休假的悔恨。
对自己没有好好打扮自己的悔恨。
对自己“没有力气打扮自己”的这种状态的怨恨和抗拒。
还有——明知道这一切其实都是小事,没有那么重要,但还是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
这让她对自己感到不耐烦,不屑,愤怒,轻蔑。
“唔,看来我们需要回到你那天的体验。”
医生的话语截断了她心头越来越纷杂的思绪。
“那天,你的老同学与你久别重逢,嘲笑了你的家道中落,贬低了你的职业,否定了你在家族破落之后为自己重建的这一切。先不管实情是否如此,你现在要处理这些情绪。”
“但我更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以及将来的我遇到类似的事情该怎么处理。”
寥湛说。
“我知道你想。”
医生来到她身边,
“但对现在的你的身体状况来说,情绪是一层阴雨云。所以,在这个阶段,你需要学会如何将阴雨云驱散。以后,你会有办法弄明白你想知道的一切的。”
这个保证让寥湛更加信任自己的未来。
所以寥湛跟着医生起身。
“那我们去神像厅吧。”
在朋友们的视线里,寥湛再次穿过走廊。
安特洛似乎已经睡着了。
伯尔林茜站在窗边往外看。
风明朝寥湛点了点头。
寥湛望着神像和房间。
这里似乎恢复如初了。
没上冻过,也没化冻过。
一切平和如常。
“这次我想扔的不是冰块。”
寥湛小心翼翼地询问,
“是石头。”
“当然可以。”
医生欣然回答。
岩石能术。
寥湛学过。
不算擅长。
相比之下,温变能术和迷雾术对她来说更顺手。
但现在只有岩石和土能表达她的感情。
她静默地站着。
没有寻求医生的许可。
径直仰着头望着医神像。
大吼:
“啊————”
医神像的怡人之处在于,他会回应人们的互动。
在这声音中,抚育者息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接着是心口。
寥湛举起手,往地面一甩。
一团泥巴落在地上。
那摊烂泥的样子很恶心。
墨绿、污褐。
泛着游光。
寥湛抬起手,对着墙壁。
一串石头从她的手心浮现。
接二连三地打在墙上。
有的无声崩裂,有的化为泥水。
有的只是弹开了。
这情形实在太恶心了。
让寥湛想起粪便。
想起梦中那些污脏的厕所。
因此,寥湛也为自己做了一个能术盾。
是幻光盾。
战争年代,每个孩子都学过这种技术。
为了在突发意外时保护自己。
幻光盾将她亲手制作的污秽阻隔在外。
“干得漂亮!”
医生说。
寥湛回头看他。
他也在他自己的幻光盾里。
寥湛将双手拢在面前。
这次浮现的不是一串半泥半粉质的混乱石块。
而是一整块又大又黑又沉重的类似于纹铁的东西。
它的表面有许多坑洞和凹痕,既像被什么剧毒的东西腐蚀过,也像一个长满了瘤子的生命体。
它的轮廓像一个披着苍白布料哀嚎的幽灵。
寥湛忘记用空气能术稳住它,也无力继续用岩土能术维持它的悬浮。
它重重地砸在地面,摔得粉碎。
对寥湛来说,这很解气。
她原地坐下。
盘起双腿。
一圈岩石环绕着她拔地而起。
每一个都想刚才那只一样。
披着布单嚎叫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