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出那一支冰枪之后,寥湛站不稳脚。
站在原地,扶着膝盖,大喘气。
但她忍不住仰起头看向医神像。
方才,在那支冰投枪的击打之下,它好像碎掉了。
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晕。
光亮的、斑驳的金色海洋。
撇开毁坏医院设施的愧疚不谈,寥湛其实很开心看到这样的情形。
就好像,击碎了心中的神像,迎来了自由和光明……
击碎了躯壳与束缚。灵魂像自由自在的风一样在光芒和清甜的空气中游走。
击碎了腐朽与黑暗的物质层。
迎来甜美又复杂的人性。
她不再继续匍匐在自己心中的“神性”脚下,不再是荣光、责任和美好世俗形象的奴仆。
她将会作为一个生命,认真地、喜悦地享受和打理自己拥有的一切。
或许,从今往后,她应该试着亲手制作一些冰块宝石,作为对完成每一次工作任务的奖赏……
但是,现在,该怎么办?
她心中的愤郁真的发泄完了吗?
好像没有……
她现在只是甩掉了恐惧。
甩掉在过去二十多年里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限制和束缚。
至于愤怒,她才刚刚开始发泄。
在发泄完这一切之前,她真的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吗?
“你想不想坐下休息一会儿?”
医生问。
不觉间,他已经来到寥湛的身后。
“可以坐一会。地上很暖和。”
寥湛望向地板。
地上的冰霜竟然已经开始消隐。
而且,医生已经走出了光盾。
正弯着腰,用笤帚、簸箕、铲子和另一种温变能术,清理地板上、墙壁上的厚厚的冰层。
而医神像,已经恢复原状。
“治愈者”息的肩上和卷发上残留着几痕晶莹细碎的雪花。
似乎是对寥湛方才那场发疯的诙谐回应。
医生本人则拿着小铲子刮擦墙上的雪。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此情此景,又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在寥湛心头开始了新一轮的翻涌。
是愤怒。
她很生气。
她的冰雪竟然正在被清理。
医神像竟然也恢复原状——虽然,她本来就不想毁坏它。
可是……
可是,如果她造成的这一屋子冰霜和毁损可以如此轻易地被清理掉的话……
那么,就像她从未发泄过,从未冻结过,从未毁坏过一样……
就像她今天在这里什么都没做。
既没有说出自己的恐惧,也没能清理它、消解它、治愈它。
“别生气。”
医生头也不抬地说,
“你和我一起这样想:我正在清洗掉你过去所有悲伤的残痕。”
真神奇,他怎么知道寥湛在生气的?
“你正在清洗掉我所有的悲伤。”
寥湛木讷地跟着重复。
随着亲口说出这句话,心里仿佛又有一丝清甜的空气,正在万物毁灭的虚无之中缓慢地抬头,萌芽。
“我清洗掉的只是你的悲伤的残痕。”
医生耐心地纠正,
“是你自己,亲手清洗掉了你的悲伤。”
那萌芽般的清甜空气猛地炸裂开。
像热敷用的白光水雾,静默地、无声地炸裂,蔓延。
在暖意的驱使下,寥湛打了个寒战。
“冻结在你身边的古老回忆。”
医生说,
“它们在融化了。”
他站在医神像的脚下,张开口。
又忽然回头看看神像。
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在那儿。
于是,他挪动步子,走开了。
“你会再次感到温暖。不怕寒冷……”
他说。
寥湛愣住。
真奇怪。
他怎么知道?
在患上恒感症之前,她非常非常怕冷。
不对,或许他不是现在才知道。
或许,从寥湛第一次来就诊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从第一次来就诊开始,他就在使用热敷的疗法。
只不过,那时候寥湛以为这是一种普适、常规的疗法。
对待所有的恒感症病人,都是这个路数。
但现在,寥湛似乎明白过来。
热敷法尤其适合她。
因为她的身体里储存着古老的、腐朽的冰川洪流。
“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
寥湛问。
“去歇一会儿,吃点喝点。”医生和蔼地说,“然后,如果你想再扔一会儿冰块,我们还能再回来。”
“太棒了。”
寥湛松了口气。
他打开门。
寥湛跟着走出去。
穿过走廊,回诊室。
诊室似乎有点温馨。
它的外观同寥湛第一次就诊时没有区别。
但它似乎不再明亮到不真实了。
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而已。
桌子,椅子,凳子,绿植,暖岩灯,飘浮石装饰……
寥湛坐在椅子上。
医生在洗手池边洗手。
打开柜子,拿了一份瓶装水。
“零食在抽屉里。”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