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点你喜欢的吧。”
寥湛迟疑着打开抽屉。
琳琅满目。
堪比川照的零食收藏。
炸火蘑卷,腌鱼干,干面包片——看上去是藜果麦穗,夹坚果和浆果,蔬菜脆片,果冻。
竟然还有酸汤辣段。
什么,这个一度明亮到不真实的地方竟然还藏着这么多好吃的?
而且,当医生的人不是总劝别人不要吃辣吗?
“这些健康吗?”
寥湛情不自禁地皱起眉,
“我应该吃哪一种比较好?”
“我的建议是,现在的你应该避开辛辣、油腻和过多的甜味。”
医生也在喝瓶装水,
“在这个范围内,你选择自己喜欢的就好。”
寥湛毫不犹豫地拿起面包干。
医生拿着笔,似乎正要在叶子纸上写字。
“你平时有兴趣爱好吗?”
他问了一个既像是应该在第一次就诊时就该问、也像是不该在诊室里问的问题,
“比如,绘画,手写,拼贴。一些既古老又生机勃勃的传统。”
“这些我都接触过。”
寥湛谨慎地回答。
面包干又硬,又没味道。
但是仔细品尝,似乎有种谷物的香气。
需要静下心也耐下心来,细细地咀嚼,带着感恩地品尝。
“那太好啦。”
医生说,
“我建议你在纸上画下自己的样子。我知道你能做到。”
他又拉开一扇抽屉,
“但如果你做不到,就从这里挑一些漂亮的人物贴画吧,其中有一些很像你。”
寥湛走过去,俯视着抽屉。
像雪花一样散落的贴画。
有烫金的日月星辰。
有轻柔灿烂的胶带卷——上面是大片的星空或草地,或者,油墨勾勒的栀子花、茉莉花和海棠花。
也有人物。
散见在星辰草木中间,显得格外美丽、闪耀和生动。
形态各异的男女老少。
其中有一些是年轻女孩。
年轻女孩当中又有一些和寥湛外观相似。
长发飘逸,皮肤洁净,衣着整齐。
但是……
“她们真的像我吗?”
寥湛既沮丧又满怀期待,
“她们都好漂亮。”
医生正在写叶子纸,
“你也很漂亮啊。”
“我不漂亮。”
寥湛其实是想听更多的外貌上的肯定,
“我的皮肤不够白,毛孔有点粗,鼻子太笨拙,眼睛和嘴唇的形状也不适配……”
“打住。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物之一。”
医生仍头也不抬地书写。
寥湛认为这些认可和赞赏实在是过于随意了。
“您对谁都这么说吧?”
她既灰心又悲凉地说。
“你很难接受别人的夸奖,对吗?”
医生抬起头,轻快地瞥了她一眼。
“对,”
寥湛认真思索,
“因为,别人的夸奖之辞,都是客套。出于社交的必要罢了。如果他们说我不好,那才是真心话。”
医生猛地抬起头。
“我的天,那难道刚才我们从那冰屋子里出来,你说的那句‘太棒了’,也是在客套我?”
他讲得既震惊又诙谐。
寥湛惊讶地停顿。
忽然,笑出声。
“还真不是。”
“你看,你自己都能推翻你自己。”
医生继续写字,
“那你就该扔了这套想法。”
寥湛既震惊又兴奋。
她秉持了十几年的这个想法,竟然可以被如此轻而易举地证伪。
那么,她的脑子里还有多少类似的想法也是可以被轻易击破的?
从前,她对自己充满了恶毒的嘲讽和苛刻的要求。
那些声音,是不是都不正确?
“多给你加一条叮嘱……”
医生边写边说,
“用正面的、好看的贴画或自画像,固定自己的美好形象——”
挺好。
可以用这些内容做手帐。
寥湛忽然想到伯尔林茜给她的那些画像。
她那么喜欢它们,却一直没想好该用它们做什么。
只能收在床头柜里,每天拿出来看一会。
于是她说,“我的朋友给了我一些关于我的小画。我可以用它们做拼贴手帐。”
“那挺好的!”
医生赞同。
随即,诙谐地质疑,
“够好看吗?不会不够好看吧?
寥湛困惑地沉默。
“要知道……有些时候,你的视线就像淬了毒。只针对你自己的毒液。”
医生解释道,
“它们让你觉得自己天生就活该被剥夺、被毒害。因为自己是那么的丑陋、笨拙和浑浊。”
“于是,在这个视角和预设下,你会感到万事万物都在毒害你。”
寥湛想到了淞凝。
想到淞凝对她说的话,她当机立断的仇恨解读。
以及,当她卸下了工作压力,做了洗热水澡、闻熏香石、梳妆打扮一系列的自我照顾的小事,并打扮得符合心意、外出欣赏了优雅美丽的祷歌会之后,忽然从心里浮现的那个更加理智、平和的理解。
她似乎明白医生所说的“淬了毒的视线”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