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连正常地活着都已经很困难了。
更别说打扮自己了。
那么,为什么一停止工作就觉得痛苦?
因为,只有工作可以让自己忘记痛苦……
什么痛苦?
少年时被责骂的痛苦,考试失误的痛苦。
没能凝聚起家族、帮助家族产业传承下去的痛苦。
失去一切财富、亲人、名誉的痛苦……
但是,这一切真的有这么痛吗?
不再背负家族的荣耀和家人的期望,反而给了她自由呼吸、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轻盈生活。
至于责骂,失误,都早已成为过去……
所以,这不正常。
到现在还在为这些事情而痛到这个地步。
这不正常。
不正常,但很正当。
然而寥湛不想继续这样。
因为,她现在拥有一衣橱漂亮衣服、一桌子丰盈手串、一箱子冰块砖头、两个美丽的卧室、一群善良可爱的朋友。
她想要好好活下去,充分享受这一切的生命的美意。
她想要找回童年的自己,坐拥自己真正渴望的事物,幸福地活下去……
第一次,她直视这个事实:
——我有恒感症,不仅是因为我总感冒、工作又太忙碌。
——也因为我的心里太痛了。
——陈年的腐朽的疼痛。
为了在这疼痛之下顺利存活。
她的身体自行抛弃了感受温度和物理疼痛的能力。
寥湛想要结束这个局面。
因此,寥湛又去竖琴镇看医生。
这一次,她对医生坦白了自己昔日的经历和真实的想法。
出身,童年,家族,家人,玩伴。
童年时的贪玩与责罚,少年时的野心和自我束缚,成年后的崩塌与失意。
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恋爱过程。
最后,是患病的经过。
以及她与淞凝重逢的这场经历。
她以为自己会讲很久。或许,一整个下午。或许,一整天。
在开始前,她对医生说,“我可能要告诉你很多很多事情了。或许要用去你一整天的时间。我们是否应该另外安排一个时间?”
但医生说,“我相信你会很迅速、很详细地把它们说完的。现在开始吧。”
确实,她讲得很快。
就好像这些叙述和倾诉已经在她心里徘徊了太久,早就自行碰撞、粘合、粉碎、粘赘,成为有条理的语句。
她讲述时,情绪相当平静。
冷静得就像在高空看到自己被开肠破肚。
结束讲述时,她的心跳却像夏季的雨点。
双手颤抖。
身上一阵一阵发冷。
就像感受寒冷的能力又回来了一样。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医生微笑着看了她一眼,又开始刷刷地写叶子纸。
“这对接下来的治疗很有用。我在你的身心之中发现了许许多多个扭结和被封锁的深池。虽然,用按摩、梳理和热敷也能慢慢地解决问题,但是,听你讲出来,这个过程会变得比以前快捷许多。”
“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寥湛心如死灰地问。
“当然是继续治疗啦。”
医生像往常一样来到寥湛身边。
又是熟悉的、温暖的白色迷雾。
光雾缓缓流淌,既温柔又明亮。
一种近乎圣洁的暖意。
光雾如同轻柔的绸缎将寥湛包裹起来。
寥湛闭上眼,感到那光芒似乎穿透皮肤,渗入四肢百骸。
甚至照进她刚刚倾吐出的、阴暗积郁的角落。
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缓感弥漫开来。
片刻后,光雾散去。
随后,又是热敷。
细细碎碎的线条似乎又从脖颈里被取出来。
依然是浑身疼痛……
没有减轻,也没有加重。
但寥湛已经习惯了这个过程。
医生回到桌边,写药方。
“按时吃药。”
他语气平常地叮嘱,
“不过,这次需要过三天就来再见我。不必等一周啦。”
寥湛走出诊室。
“三天后我还得来一趟。而不是一星期后。”
她对朋友们说。
“你们有事的话就不要来啦。”
“我还会来的。”风明立刻回答。
“我也来,”
伯尔林茜接话。
“而且会把安特洛也带来。”
寥湛望着她的眼睛。
她的视线很温和。
但寥湛似乎从里面读出了点什么。
三天后的那次诊疗,是不是和往日的不太一样?
接下来的三天,寥湛过得异常平静。
按时服药。
她仍去雪松空间照料树苗,但不再逼迫自己超额完成任务。
午后,她坐在休息室那把最旧的软椅里,看亚德莱特玩花藤牌。
或者只是看着窗外流云,什么也不想。
第三天清晨她醒来,发现窗外正下着细雨。
她静静看着天空。
雨丝将天空染成灰蓝的水彩。
她穿上那件雾蓝色的连衣裙,将悠泊给的冰块宝石放进口袋。
出门前,对着镜子仔细梳顺了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