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如布丁。
晚星如亮片。
先坐缆车,步行,木鸟……去晨旭塔楼。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寥湛五味杂陈。
但她该习惯的。
祷歌的地点在楼顶。
这里有许多浮石。
天空比地面上看到的更加洁净。
繁星如沙尘。
寥湛想象的西尔芙祷歌,荒野里一群头戴蓝色兜帽、穿长裙的人,举着树枝和烛台,唱一些不知所云的句子。
然而这帮人跳舞。
跳得还很欢快。
头戴花环,花环上有彩纱。
裙摆也是彩色的。
他们身形优雅,衣着不暴露。
但动作一点也不含蓄。
观众就坐在浮石上。
星辰之下,塔楼之上,浮石之间。
浮石是天地之间的一群沙尘。
寥湛感到惬意。
抬头看星星,低头看人世。
稍微低头,看到舞蹈的人群。
有奏乐声。
似乎是易梦哨笛。
清越又古朴的声调。
还有白鸦鼓。
寥湛看着这群人,心想,他们和云途来自一个民族。
这也太可笑了……
她傻兮兮的朋友,和这些风姿焕发、神灵隽逸的人们。
是一个族群的。
但她或许应该放弃记住人们的民族。
因为,族群和族群之间的差别或许不像她习惯的那么分明。
易梦哨笛的声音被称为空气与星辰之声。
白鸦鼓的鼓声如沧浪潮鸣。
寥湛听不懂西尔芙族的语言。
但仔细听,就发现这些人唱的是通用语。
是啊……一切早已不同往昔。
她在黑烬滩,在书本上学到的那个静态的世界。
漫天神佛又遍地永恒的世界。
不同于她走出黑烬滩体会到的这个世界。
这个既有温情又有残酷、既有竞争又有同盟、既有倾轧又有庇护的世界。
像现在这样,也不坏。
所以,“今非昔比”也不一定是坏事。
寥湛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坐直身体。
夜幕星辰仿佛同时对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
“你再好好想想淞凝对你说的话。”
好好想一想。
放掉自卑,抛下自怜,解除戒备。
客观地、冷静地想一想淞凝最后说的那句话。
“现在真是不同往日了。所谓荣耀和成功都只是一时的表面光鲜。”
“你的这份工作有够辛苦的。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多多保重吧。”
这难道不是同情吗?
甚至……甚至不是同情。
是共情。
或许根本不像她想的那样:
淞凝一直过着光鲜的生活,并嘲讽寥湛过去拥有的只是肤浅的、短暂的光线。
或许淞凝也经历了许多波荡。
淞凝只是在反思——昔日黑烬滩的一切都只是表面光鲜。
而“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或许意味着淞凝也承受着辛苦。
至少,承受过辛苦。
否则,她不会说,“都是这么过来的”。
至于“多多保重”,既是怜悯,也是关切。
为什么当时的寥湛会从这些善意的语句里解读出挖苦和嘲讽?
难道因为寥湛只想听挖苦和嘲讽吗?
为什么寥湛只想听挖苦和嘲讽?
因为,这样可以证明她是正确的,无辜的。
为什么听别人挖苦和嘲讽她可以证明她是正确的、无辜的?
因为她讨厌对方,想要攻击对方,又没有合适的理由。
所以,只好找理由,让自己可以更加正当地在心里讨厌和攻击对方。
为什么她讨厌淞凝、想要攻击淞凝?
因为淞凝衣冠整洁地出现在她面前,还是来度假的。
显得她灰头土脸、疲惫可怜。
为什么淞凝的整洁优雅和悠闲会显得她沧桑又可怜?
因为,淞凝的整洁和优雅提醒了她:你现在的状态很可怜。
那么,让寥湛这样陷入这样可怜境地的人是淞凝吗?
不是。
是寥湛自己。
是寥湛选择提前结束休假开始工作。
也是寥湛一时偷懒,不愿打扮自己。
所以,寥湛没有理由怨恨在休假、精心打扮了的淞凝。
又不敢直视自己的问题、承担自己选择带来的结果。
所以,寥湛只好从淞凝的善意语言里解读出嘲讽和挖苦,让自己有理由面对自己。
让自己不后悔结束休假、放弃打扮……
可是,更好的选择分明是:
该休假的时候就尽情休息。
尽可能最大化地利用已有的条件去享受、娱乐、度假。
不论去哪里,只要还向往着美丽的外貌,就认真打扮自己。
可是,寥湛没有力气做这些事。
为什么没有力气?
因为一停下来,不再工作,就会异常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