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尔林茜说。
寥湛有种奇怪的冲动。
把他们都支开,然后独自漫游。
但她害怕。
她怕自己平静地走到走廊尽头,打开窗,跳下去。
她还想好好活着。
“不,先别让我一个人。”
她半死不活地回答。
“没问题。”
伯尔林茜拉住她的胳膊。
他们陪着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准确而言,他们站着,她坐着。
因为这里还有别人。
其他病人,家属,朋友们。
寥湛实在不敢睁眼看别处。
到处好像都在旋转。
就低着头,双手掩面。
“她怎么了?”
寥湛听见附近有人偷偷地向她的朋友打听。
“重病吗?”
“恒感症。”
伯尔林茜拿着寥湛的药单,
“严重的恒感症。”
“没事儿,轻易死不了人。”
闲聊的人轻声大笑,
“按时来看医生,好好吃药就行。”
——按时来看医生,好好吃药。
——因为我病了。
——我有恒感症。严重的恒感症。
寥湛忽然抬起头。
整条走廊不再旋转。
她感到现在的自己分外健康,分外有力量。
真奇怪,力量感是来源于“我有严重的恒感症”这个事实。
这个事实比想象的容易接受很多。
一旦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头脑似乎变得更清晰了。
比如,她现在知道,应当把自己当作病人来护理。
吃饭营养要均衡,睡眠时间要规律,就算睡不着,安静地躺下深呼吸也可以。
按时吃药,看医生。
遇到了难题就及时求助。
没有什么要强的必要——她现在是病人。
哇,她现在是病人。
她真高兴。
她是病人。
病人多好啊。
从小,只有生病的人可以请假不去上学。
生病的时候可以被好好照顾,不必挨骂,也不必读书、受训和教育妹妹们。
病人可以顺畅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不必担忧被拒绝、被否定、被嘲笑。
寥湛又可以不靠朋友搀扶地走动了。
他们担忧地注视她。
她自己也有点担忧。
这会儿的清醒有力感不会也是幻觉吧?
但它一直都没有消失。
她又休息了一会儿,跟着他们走出医院。
应着她的请求,他们让她走在中间,让她的视野里前后左右都是他们。
她跟着他们去吃晚饭,饭后漫步,吃小吃,看当地的人们耍发光飞盘。
飞盘像圆形的幽灵。
泡沫般的、星球般的发光的小幽灵。
寥湛跟下来了整个就医后娱乐散心的流程。
一路上疲惫又愉悦。
回程时,倚着川照的肩膀睡着了。
睡醒时才发现不是川照。
是伯尔林茜。
川照在前排吃果冻。
扒着窗框看星星。
下纸翼鸟,坐缆车。
在缆车上不能睡。
夏夜繁星,流转的灿然夜空。
星空像一棵美丽的树。
古老的、青春焕发的郁郁长青的树。
每一片树叶就是一颗星星。
伯尔林茜一直走在寥湛旁边。
安特洛在寥湛的另一边。
她们不同她说话,但她不觉得尴尬。
也不认为有打破沉默的必要。
回到家里,同伴们四散开去洗漱。
没有人在沙发上等他们。
但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你今天很勇敢。”
伯尔林茜悄悄对寥湛说。
“幸好你们在。”
寥湛心有余悸地望着地板。
“我刚出诊室的时候真的很恍惚。”
“我知道会这样。”
安特洛微笑道。
“我见过很多次。”
“下次我们还会陪你去的。”
伯尔林茜说。
寥湛自出生为止悉心打理的整个语言系统都已经无法向她完整地传达感谢之情了。
“晚安,寥湛。”
伯尔林茜走向自己的卧室,
“祝你做个好梦。”
寥湛做了一些不算好也不算差劲的梦。
她梦见自己总是在找厕所。
据说,憋着便意睡着的人总是会在梦里找厕所,但永远无法如厕。
寥湛醒来望着天花板。
她并没有便意。
不管怎么说,今晚睡得还算安稳。
医生开的药取代了安眠药。
但她并没有失眠。
也许,慢慢地治好病了,就也不用失眠了。
到那时,黑眼圈会好起来吧。
寥湛在火草长廊,同赫梅蕾雅一起挑选静止树和风动树的树枝。
并往一部分树枝上扣晶体罩。
另一部分则拴上平衡石。
“我是个病人。”
寥湛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要一这样做,头脑就会立刻安静下来,思绪也变得清晰。
她就是靠这一招度过了下午的工作时光。
工作结束,赫梅蕾雅照例去沙发上坐一会儿。
但不再是寥湛为她准备饮料。
她站到冰块漩涡旁边,和寥湛一起,挑桃子,切开,倒冰块,洒碎块。
像是同龄的玩伴。
在黑烬滩时会拥有的玩伴。
“我是个病人。”
寥湛对自己说。
真棒,你撑过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工作!
心里有个声音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