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好了饮料,她们一起回到沙发上。
晚霞的颜色像桃子酒酿。
赫梅蕾雅说话的声音也像刚刚温过的酒酿。
“你去看过医生啦?”
“对呀。还开药了。”
寥湛回答。
“那就好。”
赫梅蕾雅今天穿沙尘褐色的长裤。
“在浮桥下,有一家炖草梗鱼汤的馆子。很适口,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想不想一起去尝尝?”
寥湛轻轻屏住呼吸。
赫梅蕾雅正望着她。
目光专注而沉静。
清冽温柔的银灰色双眼。
寥湛不敢呼吸。
事情又发展到这一步了?
她无比熟悉的一个步骤。
若在往常,她肯定会微笑,并轻快又轻佻地应答。
“你是想去吃饭,还是想喝酒了?”
——诸如此类。
本能地。
让气氛滑向暧昧的边缘。
就像被细线牵着的木偶。
跳起宜人又讨好的舞姿。
但此刻,
但此刻。
此刻是新的一刻。
当然了。
每一刻都是新鲜的一刻。
“谢谢您,”
寥湛希望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
“您太周到了。但——”
赫梅蕾雅仔细地看着寥湛。
她会看穿吗?
寥湛像个竭力反抗提线的木偶。
“没事,只是吃顿饭嘛。改天再说也行。”
她似乎已经在替寥湛开脱了。
“我知道。”
寥湛指尖发凉。
真的要拒绝吗?
赫梅蕾雅或许是个很棒的恋爱对象。
她比寥湛年长五岁。
她或许了解寥湛正在经历的一切。
她像渚光一样美丽,像悠泊一样幽默,像松砂一样体贴……
特别是,她不像渚光一样尖锐,不像苔书一样懒散,不像薄隐一样焦躁……
或许她能带寥湛走出来。
“如果只是吃饭,那还不要紧。”
寥湛宣布了对自己的判决。
“但如果有误会,那我很抱歉。我很开心能多交一个朋友。但我没有恋爱的打算。”
寂静蔓延。
赫梅蕾雅眼含关切。
语调温柔,但是带点揶揄。
“怎么啦?受过情伤?”
“不算吧……”
寥湛手脚发冷,心情沮丧,但异常坚定。
“我只是想先让我自己成为一个……正常人。你知道的,恒感症。我的恒感症不止是身体疾患。还有精神、回忆和认知什么的,也出了些问题。”
她竟然期待赫梅蕾雅反驳她。
但赫梅蕾雅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好好地调理。在那之前,我不会打扰你。”
寥湛松了口气。
很失落。
错过了一个恋爱机会。
但幸好,赫梅蕾雅没有反驳她。
“也不要期待等到我恢复健康的那一天。我用了二十多年把自己搞成这样,可能需要好几年才能把自己再修好。”
寥湛继续警告。
赫梅蕾雅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她的眼里似乎掠过一丝笑意。
沉静的、忧伤的笑意。
“有没有想过,”她轻声问,“让别人把你修好呢?”
“不可能。”
寥湛笃定地说。
“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可以修好我。”
“爸爸和妈妈?”
赫梅蕾雅恢复了那种幽默的揶揄。
“医生和我。”
寥湛回答。
赫梅蕾雅叹了口气。
同时,双眼明亮,笑意盈盈。
“你太棒了!”
她晃了晃饮料杯,像是在敬酒,
“加油,好好治病!你肯定会走出来的。”
寥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或许会吧。”
赫梅蕾雅望向地板。
转头朝着窗外的天空。
“我其实想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向我开口。”
她好像不敢看寥湛的脸,
“但我想,像你一样的战士,是不会接受怜悯和同情的。”
寥湛考虑着措辞。
怜悯,同情。
她需要。
但不能像孩子一样赤裸裸地索要。
“我当然不想拒绝你的善意!战士也是需要盟友和援助的。”
她说,
“只要,是朋友,就可以。”
寥湛回到了竖琴镇的中心,三方塔上的诊室。
这里,时间仿佛从未流逝。
总是有一个穿深蓝长袍的、神秘又疲惫的人坐在这里。
见到她,就说,“寥湛,恒感症。跟我来。”
这给她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医生坐在了桌子对面。
“吃药啦?”
“按时吃了。”寥湛回答。
“感觉怎么样?”医生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恒感症的症状应该是没有减轻吧?”
“没有。”
寥湛老实承认,
“但好像能睡着觉了。”
“做梦多不多?”
“多。”寥湛叹气,“刚吃药那几天,梦里上天入地的。还总是找厕所。”
她没有提。
梦里,飞回黑烬滩拜了祖宗的派位,飞回晚铃郡拜了廷杰贝尔神庙,飞回好多个纪年以前拜了阿莱芙神像。
离谱得很。
医生站起身,绕着她走了一圈。
“脖子疼不疼?”
他不问,不觉得疼。
一问,寥湛忽然发现脖子真的很疼。
又酸又涨。
而且,自己是驼着背坐着的。
这个姿势不利于呼吸,还会让脖子越来越疼。
她试着挺直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