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绮屿海明亮得像丙烯颜料。
蓝白翻卷,海鸟高悬。
灯塔窗格是洁净的雪灰色,在这种灿烂的蓝白光影映照下,好像一道黑影。
赫梅蕾雅就坐在这扇窗户下同灯塔守们谈话。
出发前,寥湛本是信心满满,期望能在赫梅蕾雅面前与灯塔守们谈笑风生,顺便洗脱自己在乌光河边给她留下的幼稚印象。
共同旅行至今,寥湛却不再紧绷着身心期待表现自己。
现在,她只想从赫梅蕾雅身上多学点东西。
她的举止,她的音容笑貌,她的探吐,她的学识。
寥湛专心听他们谈话。
从前和灯塔守们谈话时,寥湛是从自己的那一份工作的视角来谈。
向他们汇报工作室的最新成果,说服他们继续选择工作室的产品,并询问他们是否还有更多的需求。
赫梅蕾雅则从自净场的阈限角度来谈。
这与她的本职工作似乎关联不密切。
但灯塔守们津津乐道。
他们聊的内容,寥湛几乎听不懂一点。
那些声音在她的耳廓里就像一堆海浪在绵绵絮语。
你看,她根本就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聪明。
但聪明这种东西,够用就行了——
她在这堆海浪絮语中就听懂了那么几句话。
阈限……压缩……
分层级压缩。
能量源头取代有形形式……
雾絮,雾蜡。
声光线缕。
还有……场域折叠,能束折返,吸收阈。
所以。
有一个办法,让她既能将天涯草的生长环境复制出来,又保证她复制这个东西只是哄自己开心,根本没有量产和售卖的可能。
用一堆昂贵的雾絮、能术凝块和矿石,复制一个极其微小又可长久持续运转的天涯草生境近似物。
因为昂贵,所以成本不低,没有量产的价值。
但也不能太贵,因为她还得吃饭和看病。
谈话完毕。
返程。
大飘灯像孔明灯。
内部光火遮掩在鲜艳的帐幔里,顺风升降。
寥湛和赫梅蕾雅坐在这美丽灯盏下方的吊篮里。
飞越过亭台楼阁。
又是盛夏。
山城上下的人们都头戴玻璃海棠花。
赫梅蕾雅端着一杯酸梅汁,坐在大飘灯舱室的窗边往外看。
忽然转头问寥湛,
“你是不是也对浓缩场感兴趣?”
虽然大致能猜到她说的是什么,但寥湛从不应承没有把握的问话。
“什么是浓缩场啊?”
赫梅蕾雅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望向天上的云。
“我的家乡,是一个有很多云团的地方。”
——黑烬滩?
不,应该不是。
因为她说过。
她的家乡在夕轮。
但寥湛似乎明白为什么赫梅蕾雅会在乌光河边久待了。
因为,乌光河的上空,总有大量云团停留。
“那些云是有生命的。它们来自飞燕草,银弦藤,银柳。来自夕轮的地面和水潭,以及夕轮的云空。”
赫梅蕾雅的灰眼睛里闪过一丝怅然,
“后来,所有云都去和神念战斗了。也有的云去跟季申领主或榆旻战斗。它们拼上了所有。飞燕草,银弦藤,水潭,银柳,都没有了。我的家乡还在,但它不再是云的家乡。”
寥湛听得有点迷糊。
她讲的是童话还是隐喻啊?
总不可能是真事吧?
但也不是不可能。
夕轮是云的家乡。
也许那里的云不简单。
也许,就像寥湛时常想到的一样。
这世界上的云都是神灵的孩子。
但只有夕轮人才认真地相信这一点。
“所以,我来到荧惑,继续研究和云、雨种籽、雨树有关的东西。”
赫梅蕾雅轻轻摇晃茶杯里的酸梅汤。
琥珀色,莹润、清凉的流光。
“但实际上,我想要找一个方法。比如说……在一个贝壳里,或者,一盏水灯笼里模拟一朵云的出生和生长环境。”
“你也想要一朵云当宠物吗?”
寥湛忽然问。
“不,我只要把它养到半大就可以了。”
一缕银发从赫梅蕾雅的发髻里掉落,垂在脸颊边上,
“养到半大,就打开瓶口。如果它想走,就让它成为天上的云。它不想走,就继续留在我身边,以后,跟我回夕轮。”
寥湛听哭了。
应该是听哭的。
否则,她也说不清有什么好哭的。
但她还是不愿意说天涯草的故事。
她怕自己说完了就哭得更厉害。
哭得再厉害点,赫梅蕾雅就有理由抱住她了。
即便是现在,赫梅蕾雅也已经在用视线拥抱她。
寥湛迅速擦干眼泪。
“我是在为你家乡的云流眼泪。”
寥湛勉强一笑。
“它们为战争付出了太多。”
拙劣的解释。
她自己也知道。
但她实在是顾不上了。
寥湛和赫梅蕾雅回到飘浮山脉。
赫梅蕾雅不住工作室。
她在此逗留的这一年,所选择的居处在山的侧面,浮桥下方。
她们在缆车站分别,随后,一个往西,一个往南。
如诗的夕阳映照人间。
寥湛决定散会步再上楼。
虽然,她确实很累了,累到闭上眼就能睡着……
但她很需要独处时间。
安静地守望着黄昏。
这特别的时刻。
这宇宙的所有光线都倾落在荧惑一隅的时刻。
树叶上光点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