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声场、光的偏振、声的线缕、药水和泥土、石头、树,拼接成能量闭环,取代自然之中庞大而漫长的过程。
那个复杂的工作循环,以及悠泊的游光院落,外观不同,却有着同样的灵魂、动机、诉求和祈愿。
那么……
如果运用一个更小的工作循环,或更小的院落,将天涯草生命过程中需要的物质材料或能量供给集齐。
就可以再次看到天涯草了。
寥湛渴望再次看到它们。
拥有它们,享受它们,欣赏它们,并照料它们,为它们而祈祷和祝福……
一个小小的天涯草生境。
不要太大。不要像工作循环那样庞大,也不必是一个院落。
罐头大小最合适……
虽然,罐头大的天涯草之境里,草叶的数量不多,规模不大,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像从前一样量产了。
但,那又如何呢?
像悠泊对待这些生物一样,将天涯草当成宠物来庇护和凝望。
那又怎么了?
她的恒感症都这么严重了。
她还不能养几棵天涯草当宠物吗?
不过,黑烬滩已经很多年没有天涯草了。
种子去哪里弄?
——老宅的屋墙里。
整栋老宅的墙壁里都满是沉睡的天涯草的种子。
悠泊正蹲在篱笆边用手调整土层里石头和树枝的顺序。
她从小就这样。
走在路上,聊着天,忽然间就弯下身去摸土,翻土,在土里翻找。
寥湛一直认为这很古怪。
既同情,还有些看不上。
直到她见识到土地疗愈者的工作方式。
尤其是,荞。
那身材高挑妩媚、神情严肃的疗愈师,每天半截埋在土里,和粪土一起工作。
寥湛回到院落的一端,倚在墙上。
离开黑烬滩之后,见识了许多别样的人和生活方式,她才发觉自己的母辈、祖辈、祖祖辈辈都像疯子。
竟然将那么多的心力和期望倾注在天涯草上。
竟然用满含天涯草籽的土石建屋子。
寥湛没有立刻决定要花一些功夫复现天涯草的生长环境。
它不仅仅是一棵草,还意味着太多东西。
古代。
她生命中的古代。黑烬滩的古代。
荧惑、浮景的古代。
但她认为在临走前还是应当敲一小块屋墙。
万一下次回来,发现悠泊把老宅子都推倒了呢。
和原本计划的不同。
寥湛在老宅住了好几天。
因为,在这里,她的成长之所、希冀之所和仇恨之所都已不复存在。
这是个既全新又古老的地方。
记忆与生命在博弈。
这种博弈让这个场所变得更加精彩。
而非寥湛来之前想象的那样:记忆压倒一切,俯视她,呼唤她坠落,坠落到钻石灯照耀的往昔。
其实,并非童年时代的所有东西都不在了。
刷牙杯还在。
画着冰地屋子和座头鹰的侧脸。
这是雪碎族的图腾。
现在,杯子里放了几块来历不明的粉色晶石。
晶石上方有一颗空气凤梨。
对此,寥湛没有意见。
只是觉得好笑。
梳子也还在。
珍珠丝结,银线盘旋如云纹。
悠泊把它拴在门帘上。
“这是在做法吗?”
寥湛半开玩笑半担忧。
“这是纪念。”
悠泊轻轻拨弄水晶丝门帘,
“你看这个门帘像不像你的头发?把梳子放在上面,就好像你还在这里一样。”
寥湛皱皱眉,
“怎么弄得和幽灵似的。”
“你不就是个小幽灵吗?”
悠泊活泼地回答。
“我是活的。”
寥湛闷闷地说。
悠泊打了一下她的后脖颈,
“恒感症小幽灵。”
“气死我啦!”
寥湛翻白眼。
但她并没有真正生气。
夏夜,水边散步。
像从前的年份一样,嬉笑怒骂,追逐打闹。
寥湛拆走悠泊的衬衫领绳,悠泊扇了寥湛的后脑勺。
寥湛不归还领绳,只是逃跑。
悠泊追打寥湛。
摔打、喊叫,像在敲锣打鼓一样。
跑过漫长的河堤。
直到她们看见几步外的水边还站着一个人,才安静地停步。
为什么突然安静停步了呢?
她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不会再有哪位长辈或教师从天而降,揪住她们的耳朵,训斥她们有失仪容,不知廉耻。
然而,那苍白的人影看上去实在太寂静了。
金黄色的福珀斯星照耀乌光河。
万顷黑金相映,沉甸甸的碎钻光流。
那人穿修长的连衣裙,披长发。
乌光河里有银白色的莲花河灯。
灯影为她的轮廓披上一层美丽的闪光。
从小到大,寥湛都没在黑烬滩和乌光河见过这样的人物。
苍白,寂静,晶莹,沉重,冰凉。
仿佛整条河流的潮汐都在跟随她的发丝波荡。
寥湛想,自己果然是谈恋爱谈腻歪了。
或者,因为和悠泊待在一起,整个心智又回到了童年。
只知道傻玩,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心动,以及,心动了就要去接近一下,然后谈恋爱。
从前,看到这样的美人,她心里会陡然升起残忍又狂热的占有欲。
就像当年对待渚光一样。
现在,她的心里只有敬慕。
敬慕……并稍微感慨一下,这么漂亮的人也有烦恼吗?这么晚了站在水边发呆,可不要是想不开吧。
随后,敬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