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湛走在昔日的回廊里。
从头到脚都很轻松。
其实,相比那光辉但沉重的往昔,现在的她可太幸福了。
顾好自己就行,不用背着谁的期待前进。
也不用担心失去任何人。
因为她早就失去她们了。
至于“顾好自己”这件事,只要饿不死,就算完成任务。
在此之余,她还有容身之所,衣服,朋友,宇宙日落……
干嘛缅怀过去呢?
当下已经足够幸福。
悠泊跟她一起在回廊游荡。
寥湛终于打算问出那个问题。
她知道不该抱有期待。
但她忍不住。
“你有没有继续种天涯草呀?”
这样问,应该足够轻松和随意了吧?
“谁种那玩意。”
悠泊否定得毫不留情。
寥湛笑着点头。
把失望藏在连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跟我来,”
悠泊兴致勃勃地往前走,
“看看我的三角菜和空气鱼。”
“什么玩意?”
寥湛吓了一跳。
前者还好说。
种菜而已。
但空气鱼……
“空气鱼。”
悠泊响亮地重复了一遍,
“过来吧。吓死你。”
真的有空气鱼。
一整条走廊都是空气鱼。
这让寥湛想起飘浮山脉工作室的火草长廊。
说起来,那个工作室好像也是某位成员的旧宅……
谁的来着?
老大的?
空气鱼就是飘浮在空气中的鱼。
种类繁多。
据说,上古的战士坐在一种空气鱼背上奔赴战场。
吟游诗人被另一种空气鱼载向远方。
还有的鱼很小,不能载人。
比如悠泊养的这些。
它们像光环,像环状的手链。
一圈一圈荡漾在这个空间中。
其中一些会发光。
孔雀蓝的光斑映在地板上。
寥湛懒得回忆这条走廊以前是用来干什么的。
以前……
以前这里好像摆了一排扶手椅。
手杖的尖端是包着纹铁的午夜钻。
轻轻地、利落地敲在一排扶手椅的前面。
不……还是不要回忆了。
让环状的空气鱼在虹膜上多停留一会儿吧。
旧日的荣光其实从一开始就千疮百孔。
浸泡着一代代人的悲伤与异化。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别想摸到它们。”
悠泊笑出了声。
寥湛在走廊里来回穿梭,伸出手尝试触摸其中的一条,或一群。
“根本摸不到。得亏我是从小鱼苗开始养的。不然,怎么把它们运过来?”
悠泊惬意地靠在墙边,
“小鱼苗还是装在声音凝块里送过来的呢。”
逛完走廊,逛后院。
从前,那里有个玻璃花房。
但是,别再说从前不从前的了……
现在,夜色中,露珠花成片。
透明的莲花状花瓣在晶莹的、玻璃似的淡蓝色羽状长叶上铺陈。
烟未草灰绿色。
矮小,齐膝高。
开两种花,银色和淡蓝色。
银色的更常见一些。
在极为特殊的日子,淡蓝色的会变成烟未鸟飞走。
至于那堆三角菜,是为了形成绿雾供给漫光和游光的。
漫光和游光都是漂亮的光波型生物,没有实体。
漫光似极光,波动的帷幔状。
游光似细长的海浪。
“漂亮吧?但是需要好好保护。”
悠泊告诉寥湛,
“野生的长离鸟可能会飞过来把它们都吸到肚子里。”
“那太惨了。”
寥湛同情。
“其实没事,光波型生物不会因此而死,但是会蔫很多天——而且,很多都找不回来了。”
悠泊说。
“如果长离鸟吞了它们被猎杀了,或者被更大的鸟吃了,那是真的要等好久好久才能找回来,或者真的就找不回来了。
“生态系统之中真是充满了竞争和吞噬。”
寥湛感慨。
“有些美,恰好又是因竞争和倾轧而出现的。”
悠泊的衬衫领子上停着一团游光,
“这个矛盾的世界。”
游光像纤长的海浪。
漫光像波荡的极光。
烟未草盛开,露珠花闪烁。
三角菜之上绿雾弥漫。
数种生灵共存在这个简静的院落。
简静又繁复喧闹。
好像一整个复杂的时空都被装进罐头盒里。
罐头盒里的时空……
寥湛的脑海里浮现出晚铃郡和冰叶郡交界处那座巨大的工作循环。
一个由许多环节和厂房组成的工厂。
模拟、维护着从云到溪流、从溪流到虹霓、从虹霓到尘埃、从尘埃再到森林的一个完整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