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屋子真是个童话屋。
沙发,吊床,带花边的窗帘和桌布。
满地毛绒玩偶。
有时音鸟,乌朗羊,烟烛鸟,红凝脂鱼,风律鸟,甚至没有形体只有光亮的游光和浮光……
蛋白糖的颜色。
全都做成了圆团团的形状。
像婴儿一样憨态可掬,像彩虹一样色彩宜人。
就连沉默树、秋烟树一类的植物也能做成毛绒。
寥湛刚走进来时,迎面扑来的一大堆颜色让她站不稳脚跟。
如果是从前的她,恐怕只会嗤之以鼻。
但现在的她认为,这对感官实在太友好了。
不仅有颜色,还有味道……
熏香石吗?
或者,扩香木?
她找不到。
但是,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的味道。
吊床区是梦占草的味道。
沙发区,似乎是松柏郡玫瑰。
露台则是令人精神振奋的多汁柑橘。
寥湛没有等到苔书回来。
就二话不说地倚着沙发枕着一只螺旋状的游光玩偶睡着了。
中间她模模糊糊地醒过几次。
都是被苔书吵醒的。
就像从前在黑烬滩,总是被悠泊吵醒一样。
漫长又短暂的休息日,寥湛终于放下书本,倚着扶手椅打盹。
没到休息日,悠泊就悠闲地玩来玩去。
所以,到休息日,她一点也不困。
更是窸窸窣窣地玩来玩去。
一会吃东西,一会唱歌,一会做手工。
还轻轻拍寥湛的肩,问她吃不吃雪糕。
寥湛摇头。
“那今天你就都别吃雪糕啦,因为已经过午夜了。”
悠泊……不,苔书,友善地一笑。
“继续睡吧。”
苔书给寥湛拿了毯子,盖上。
坐在她旁边窸窸窣窣地吃雪糕。
又过了一会儿。
或许是几个小时。
苔书低低地唱歌。
又过了一段时间,苔书拿着针线给玩偶缝衣服。
或许是在缝首饰。
或者,缝眼睛?
天亮,寥湛醒来。
苔书已经睡着了。
搂着刚动过针线的那一只,枕着另一只。
寥湛啼笑皆非地伸懒腰。
这么多天来,头一次在晚上入睡。
还是在别人的家里。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枕着玩偶吗?
还是因为她希望晚上自己身边有别人?
寥湛决定先从玩偶入手。
清晨,云天鲜亮。
寥湛想去弄点早饭。
但实在不熟悉苔书家的厨房。
厨房食材很多。
确实如他所说。他过得怪滋润的。
寥湛在那纹理如雪花的生牛肉、码放整齐的芒果以及挂着冰晶的酥叶草酱料前流连了一会儿。
最终只拿了一颗苍露果。
苔书在中午前醒来。
那时候,寥湛正在缝他的布娃娃。
寥湛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放弃了对自己的拘束。
吃完苍露果,拉伸一下肩膀,就在苔书面前坐下,拿起那个粉白毛绒垂耳兔,从地上的珠子筐里选了两颗珍珠涂层的,给它缝在脸颊上。
苔书睁眼看了一会儿,才对寥湛说,“我醒啦。”
寥湛吓一跳。
故作镇定,将兔子拿到他面前,
“这么弄好看吧?”
“好看。”
苔书从沙发上跳起来,神清气爽,
“我们接下来玩什么?你想不想去荡秋千?”
寥湛就陪他荡秋千。
或者说,寥湛带他去荡秋千。
寥湛也想荡秋千。
所以,不是陪别人去,而是带别人去。
将自己扭送到高空,或者把别人推拉到高空。
寥湛都有丰富的经验。
她有那么多兄弟姐妹和朋友。
苔书没有。
据他说,他刚学会记事的时候,家里的长辈或哥哥姐姐就都死得差不多了。
都是自由战争的英雄。
和神念作对。
苔书学会初级植物能术和学会用小匕首,是在同一年。
从未真正上过战场,但是救护过许多人——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当寥湛在黑烬滩教妹妹们学习的时候。
所以,他现在最迫切的需求不是迈入成年生活。
而是重温童年。
连“重温”都算不上。
从未拥有过的事物,何谈“重温”?
寥湛很庆幸他想要的只是童年玩伴,而不是一个真正的恋人。
因为,她现在需要的也是玩伴。
从另一种意义上,寥湛也不曾拥有过童年。
黄昏再临。
寥湛该回家了。
“不用送我回家。送到缆车站就好。”
寥湛说。
荒原上倒影绵长。
今天也有雨。
桃花飞溅。
沙水奔流。
像童年,总是终结于某个苍茫的创伤。
“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苔书悄声问。
“很开心。”
寥湛笃定地回答,
“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那就好。”
苔书欣慰,又迟疑,
“我还以为,你很习惯成年人的世界,所以——”
寥湛认为,他是在说,他们刚开始约会时,她轻松又娴熟的样子。
“很抱歉,我不能带着你长大。因为我在享受童年……”
她现在没有一丁点拿出那副模样来的劲头了,
“将来你可能会遇到合适的人。我祝愿你。”
“没关系。延续童年也是很快乐的。”
苔书暖暖地、甜甜地微笑着。
晚霞笼罩荒野。
风仍是乍暖还寒。
寥湛手提一兜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