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网兜的毛绒玩偶。
临走前,苔书坚持让她拿上的。
“我现在其实也在接受创伤治疗。”
苔书忽然低声说。
寥湛并不感到冒犯。
也不紧张。
“你希望我也找一位医师治疗一下?”
寥湛敏锐地发问。
苔书望着她的眼睛,又低下头。
深吸气。
点了点头。
“我会的。”
寥湛承诺。
苔书如释重负。
且笑逐颜开。
寥湛也笑了。
欣慰,且有些怅然。
她真的会吗?
她不知道。
但她确实拥有了这样的一个意愿。
她想要好起来。
让生命成为生命。
让自己的生命按照生命的方式去活着。
而不是按照一道风景、一个虚构形象或一句赞颂的方式活着。
如果医生能帮她,她就见医生。
不过,去哪里找一位合适的医生呢?
寥湛害怕找到了不理解她状况的医生。
那样会让她更难过。
况且,她的心声也不是那么容易吐露。
她的心声里,有一些阴暗的想法,有一些扭曲的小小狂妄,一些桀骜的愿望,还有一些冷嘲热讽。
对人对己。
冷嘲热讽。
她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又怎能对医生谈起呢?
话说回来,到底该上哪里找医生?
让土地医生樨或者荞推荐?
让按摩治疗师谢尔芒汀推荐?
让儿童引导者罗克珊推荐?
或者……直接让苔书帮忙推荐一位创伤治疗师?
这合适吗?
那些创伤者是实打实地受过创伤。
战争创伤。
她又算得上什么创伤者?
……
在寥湛纠结完毕以上所有事宜之前,一场感冒袭击了她。
头脑卡壳,连身体都停摆。
整个人躺在被子里,随便动一下就天旋地转。
于是,她不再惶惑于找医生的事。
而是恼火于自己竟然又生病了。
怎么会又生病了呢?
她都放假疯玩了那么多天。
既没有累到自己,也没委屈自己。
“你太矫情了。”
她对自己的身体说。
你现在吃好喝好睡好,有朋友有钱,想谈恋爱随时可以谈。
不就是被强行抹掉了梦想和野心吗?
有什么好生病的?
“是你强行抹掉了我的梦想和野心!”
她的身体像一只聒噪的烟烛鸟一样冲她喊叫,
“不是别人,不是妈妈,不是姨母或姐姐,也不是神念、榆旻或季申领主,是你!”
“这让我尤其无法接受!”
寥湛捂住耳朵。
一句身体是无法对一个脑子说话的。
她认为这是发烧的幻觉。
当晚,她做了一个梦。
回到了黑烬滩。
是的,黑烬滩,再次。
一个女孩,或许是拂姜,在她面前奔跑。
这些年来她已经养成习惯。
只要在梦里见到拂姜的背影,就奋起直追。
但如果见到了拂姜的正面,就转身扬长而去。
寥湛追逐拂姜的背影。
但那好像不是拂姜。
是寥湛自己。
约莫十一岁。
长手长脚、白连衣裙、扣草帽。
麻花辫的辫梢系着一朵雏菊。
寥湛忽然感到无比恐怖。
说不清为什么。她自己的背影会让她这样恐惧。
她不想追了。
就停步。
少女也停步。
仍背对寥湛。
却忽然展开双臂。
一大捧冰棱,或者,雪花,或者,飞鸟。
从女孩的双臂间破空而出。
直直地飞向苍穹。
女孩望着天空,跳脚,欢笑。
欢送。
赞颂。
寥湛蹲下身,捂住耳朵尖叫。
“你抹去了我的梦想和野心!”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在指责寥湛。
寥湛尖叫着醒来。
痛哭。
不。
人,没有梦想和野心,也能好好活着。
只要照顾好自己的生命,再时不时地取悦一下自己的感官就好了。
这不是前不久刚刚得到的感悟吗?
只是作为生命而存在着。作为生命而欢笑着。
不需要更多。
不需要成就和赞颂。
不需要梦想和野望……
这次疾病比以前的要持久很多。
半个月过去,寥湛还时不时地打个冷战,咳嗽很长时间。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她活得太随意了?
总是失眠,也很少举哑铃了。
所以,身体难以抵抗由春入夏的冷暖交战。
就格外容易生病。
咳嗽就快痊愈的时候,她又患上了急性肠胃炎。
急性肠胃炎之后是毛囊炎。
炎症消退后是水灼病。
幸好控制及时,没有发展为雪风眼。
但这一系列的病症着实让寥湛怀疑人生。
她是天生的劳碌命吗?
忙着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病。
玩了一段时间,什么病都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