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太浑浑噩噩。
她根本没有认真审视过自己“惯坏”薄隐的动机。
按照这个思路想,薄隐在争吵时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就讲得通了……
薄隐说,“我不知道你这么生气!”
对呀,寥湛一直强迫自己对薄隐无微不至、笑脸相迎。
一旦在薄隐看不见的地方,就会拧菜、揍墙来发泄。
这简直是人格分裂。
还有,最后的那次吵架……
她竟然狠狠揍了薄隐一顿。
站在薄隐的视角,这件事确实有够离谱的。
有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周到热情地照料了自己一番,忽然开始大发雷霆,揍了自己一顿,夺门而出,一去不返。
寥湛有点后悔自己竟那样对待了薄隐。
还有些恼怒:
自己竟然给人留下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负面印象!
不过,她一点都不后悔离开薄隐。
因为薄隐好像也不太正常。
每天拼命地学习和工作。
寥湛劝他放轻松点的时候,他竟说:
“我总得做点有用的事吧。不然,我和那些整天浑浑噩噩吃喝玩乐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已经是个样貌漂亮、工作专精的大小伙子了,却还要依靠“做有用的事情”给自己价值感,并凌驾于另一些人之上。
难道他所谓的做有用的事情,就是给搭伴伙伴偷懒的机会,回到家又给照顾自己起居的女朋友甩脸色吗?
况且,那段时间,恰好是寥湛整天沉迷于吃喝玩乐的时候。
这或许才是寥湛听到这句话时如此震怒的真正原因。
她认为薄隐是在指桑骂槐,阴阳怪气。
不过,说起来,好奇怪……
为什么就算别人没有指名道姓地骂她,她也会觉得人家其实是在说她?
算了,不想了。
茶凉了。
要赶快放进冰块漩涡。
这样,明天早上醒来就有很香的冰茶可喝。
如你所见,来自黑烬滩的寥湛,像一位徒劳的女英雄一样,又为自己的生活找了一个锚点:
好好伺候自己。
把自己的触觉、味觉、视觉和听觉都伺候好。
顺便,让自己的脑子里整天装的也是温热的白开水、芳香的茶、美丽的连衣裙、善意的念头之类的东西。
这样会让她好起来吗?
寥湛兴致上头,冲进房间,以一己之力拆下床单、被褥,从二手收纳筐里拿了一套新的,兴致勃勃地套上。
等到她把这套脏床单丢进清水漩涡时,她已经在打哈欠了。
今晚应该不会失眠了吧?
今晚还是失眠了。
失眠时,头脑里浮现出她从小到大听过的各种各样难听的话……
“你是自私的女孩,从来只顾着自己玩,不管你妹妹们——”
“我们这么辛苦,为什么你整天躺在河上找个木筏子睡觉?”
“这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好看,不是很像我姐姐。皮肤太黑,眼睛也不够大。”
“很聪明的小孩,但一直不怎么用功,成绩也很不理想……”
“你太聒噪了。你是我的妹妹,为什么不肯乖乖听我的话?”
“如果你非得这样想,那我也没办法。”
寥湛还是没办法让这些声音闭嘴。
不得已,她捂着脑袋在干燥、芳香、肌理细腻的床单里翻滚。
她试着叫自己想起芳香的冰茶,玉髓山下的雪,苔书的笑意。
但她的身体执意要发抖。
她的脑子执意要用这些陈年的指责和否定来叨扰她。
不得已。
她裹着干燥、芳香、肌理细腻的床单嚎啕大哭。
就连哭泣也让她为难。
哭得不痛快,鼻子会闷痛。
放开了大哭,会反胃。
幸好,她睡觉前给自己弄了一套很棒的新床单。
除了要小心翼翼擦鼻涕,别滴到它上面之外,它完美得不能更完美。
——至少我是在很棒的新床单上哭。
想到这一点,她忽然开始发笑。
这笑意让她毛骨悚然。
——这有什么好笑的?
但是,一发笑,反而就不想哭了。
——至少现在不会有人说我皮肤黑、五官不精致了。
——也不会有人说我是不负责任的懒姐姐了。
——我都被妹妹骂了,说我管得太多。
——也不会再有人说我不用功了。我因为太用功,提前好几个月就被炒了鱿鱼。
寥湛在干燥、芳香、肌理细腻的床单上笑得发狂。
哈哈哈,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的她强得可怕。
那些指责声现在都没法在她身上找到一个落脚点。
因为她是这样的勤奋、负责、自律、用功。这样的漂亮、聪明、有魅力、委曲求全……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管它呢……
等等……
就是很不对劲。
她都这么棒这么完美了,却还没有发财,也没有找到一生伴侣,更没有在事业或学业上取得被人称道的建树……
是啊,如你所见,她才二十一岁,她竟然发了狂般地期待着这些事。
她不发疯谁发疯?
她笑着笑着又哭了。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