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荧惑星域大部分地段的荒野、城镇和村落总是大同小异。
连续失眠,气色实在太差了。
在寥湛看来,涂再好的粉底也撑不起来那些粉黄蓝白的浅色衣服。
所以她索性穿黑套头衫,外罩长风衣。
牛仔裙不过大腿,黑靴子裹到膝盖,用这两样显露出她身上残存的最后那点年轻女孩的快乐气息。
粉底薄,唇色就厚重一点,勉强衬得气色明媚。
她靠在墙上等苔书。
即使苔书像松砂一样迟到了,她也没有不耐烦。
她实在没有不耐烦的力气了。
况且,她的人生中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可做了。
苔书迟到了很久。
松砂都从未迟到过这么久。
但他拎了一大包蓝晶莓,以及苍露果、蒲苍果、乌鸦果。
还有——一把鲜花。
“对不起,我睡过了。”
苔书显而易见地紧张,
“昨晚没睡好,所以,所以——”
管他睡没睡好。
他说话的声音真好听。
寥湛轻快地牵了一下他的衣角,把他带到自己身边。
“看车,小老弟。”
苔书惊愕地往身后看了看。
一群滑行木鸟正呼啸而过。
寥湛已经松开了苔书的衣角。
没问他的意见,就从他怀里拿过花束,捧到面前轻轻嗅了嗅。
“很漂亮的花。”
她感到心头一个紧紧地被空气揪成一团的角落正慢慢松开,
“你是从大云雀木下摘的,还是从米蔗手里买的呀?”
“米、米蔗说你会喜欢——”
“嘘。”
苔书说到一半,寥湛就用手指尖压住他的嘴唇。
“你要假装是你自己的主意。”
苔书笑了起来。
他脸红了。
寥湛收回手指尖,轻轻触摸一下粉玫瑰中的一朵。
“我确实很喜欢这个颜色。”
寥湛在心里感激米蔗费心费力的撮合。
也感激苔书托米蔗带给她的追问。
如果没有他们,她今天下午不会这样快乐。
快乐得像刚离开黑烬滩加入飘浮山脉工作室的时候一样。
快乐得好像她还没有经历过那一次又一次的苍茫一样……
相谈甚欢。
苔书喜欢和她一样的饮料和餐食、场景和风格、诗篇和故事。
以及,一样的乐队和流派。
“我能爬到树上,给你晃一树乌鸦果下来。果子一串一串砸到你头上。”
两杯果酒下肚。
这小伙子就敢开这种玩笑了。
寥湛毫不介意。
“我把它们都冻住。装冰块里运回家酿果饯。”
“那我专门摇一些坏掉的下来,你拿回家就发现它们全炸了。”
“那我就让它们在落下来的中途半路都炸了,全炸你脸上。”
寥湛毫不介意。
是的,不介意。
这种简单的澄澈的愚蠢的玩笑。
小孩般的威胁和打趣。
这感觉就像又拥有了一个发小一样。
回到那些年。
重新交一个朋友。
入夜,寥湛和苔书各回各家。
寥湛决定这次绝对不同居。
除非结婚。
如果真要结婚,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短期内,她不要和任何人同居。
因为她不想再打起最棒的精神拿出最好的状态给另一个人做一日三餐端茶送水嘘寒问暖。
不论这个人是谁。
是薄隐,苔书,还是松砂,渚光。
不论这个人是宽厚还是刻薄,温柔还是严苛。
无关这些人、这些性情……
她发现,自己但凡和别人走得太近,就会情不自禁地包揽下所有的家务,但求那人住得舒心、过得快乐……
在这种情况下,谁不会被惯坏呢。
就像,从前不懂点心多难做、面包多难烤的寥湛,会认为整天钻研这些事的悠泊是不务正业一样……
寥湛回到家。
像给一位恋人准备餐点一样,为自己洗菜,刷杯子。
而后,掐着时间数着数,泡了一壶茶。
一壶清香四溢的茶。
寥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只是因为今天心情太好了。
才会这样有闲情逸致。
但没来由地,她又开始想。
自己这样热衷于谈恋爱和寻找终身伴侣,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有人欣赏她。夸赞她。
数个月之前,秋冬之交,还未来到晚铃郡的那个寥湛。
抱着一捧落叶,坐在花坛边,这样回应她。
其实,她自己也可以欣赏和夸赞她自己。
而且,自己的夸赞比别人的要更可控。
只要她没有做出太出格、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的蠢事。
那么,想听自己夸赞,随时可以听。
这比依赖阴晴不定、情绪波动的伴侣要安全多了。
那她为什么还是要继续谈恋爱?
从她和薄隐的相处中可以知道,她还想有个人可伺候。
有个人被她照料,喂养,治愈。
这样的情形可以证明:
她也不是一无是处的。
她有帮助和照顾别人的能力。
这就很吊诡了。
一个有手有脚有工作有朋友的人。
一个在自己的严苛审视下都依然符合“漂亮”这个标准的年轻人。
为什么要靠伺候别人来获得价值感?
寥湛对此感到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