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后不会上天堂。
光洁的大理石,站在两侧的女神像。
狄娜还颠倒着,眼眶红红的,脑袋躺在第一节台阶上喘气,她的两条腿都弯折着,右腿向左偏转,试图遮掩什么。
费丝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莫森压在狄娜身上,狄娜身下都是黑色的胶质物。
…
安提第法拜教教堂。
只有费丝允许被教会里的姑娘带进偏厅餐室,其余的军官被莫森拦在外面。
长桌上铺着浆洗的白色桌布,银质餐具泛冷光,刀叉勺排列整齐。
狄娜坐在主位,她换了一身铅灰色的羊毛长裙,领口高束,喉结处缀着一枚暗金色的暗扣。裙身剪裁极简,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贴合她的躯体。
她的头发梳得妥帖,没有一根碎发垂落。
她拿起刀叉开始用餐。每一声都精准地落在费丝的心口,狄娜咀嚼得很慢,吃东西和饥饿以及口感的关系不大,只是一块牛排而已。
费丝坐在桌子另一端,她没胃口吃东西。
狄娜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按按嘴角,又喝了咖啡。
她的眼睛很累。
那是费丝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比恐惧更先抵达。
她的眼睛很累,不是熬夜的累,不是劳作的累,是一种更久远的倦怠——看过了太多东西,太多不值得看的东西,于是决定不再认真看。
“不饿吗?”
声音很轻。带着理解的温柔。
费丝刚生出一丝侥幸。也许……也许她今天确实是太累了,肯定是自己想多了。自己可以说点什么,认个错,求个饶,然后被赶出去,继续活着。
狄娜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她走向费丝。
走到面前时,费丝才看清她手里拿着一把吃布丁用的银勺,勺柄上缠着细细的银丝,末端圆润光滑。
它躺在狄娜苍白的手指间,像一件精致的玩具。她的手指很长,匀称,关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那双手曾经缝过无数件衣,抚摸过无数孩子的头。
“但是。”
狄娜开口,语调平直:“你执迷不悟。看了不该看的,拿不该拿的,计划不该计划的。”
她俯身。
五指张开时刚好覆盖费丝的整个后脑勺,指腹贴着发根,掌心抵着颅骨,异常有力。
右手捏着那把勺子,抵上费丝的眼睑。
然后是——
噗嗤。
钝的、湿的、粘滞的、像用勺子挖进一块冻得太硬,还正在解冻的黄油。
声音不大。
纤维感,软组织被挤压的闷响,液体从破裂处涌出的轻微“咕”声。
她的手腕在精准从容的旋转。
温热鲜红的东西顺着银勺的柄往下淌,滴在她铅灰色的袖口上,溅上她的脸颊几点。
她恍若未觉,眼睛甚至没有眨一下。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避开喷涌最猛的那一股,像在厨房里避开溅起的油星。
那是喉咙能发出的最极限的声音,尖锐,破碎,满溢着无法承受。受刑者开始剧烈颤抖,身体弓起又落下,双腿蹬着地面,手指痉挛地抓挠桌布。
惨叫变成呜咽,呜咽变成抽搐的喘息。
“妈妈爱你们。”
她低声说。
声音很温柔,另一只手拢过对方颤抖的肩,将满脸血泪和鼻涕的人拥进怀里。衣领被污染得更深,她只是抱着,轻拍着对方的背。
“哪怕你们都是坏孩子,都不要我。”
她的嘴唇贴近对方的耳朵,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香。
“妈妈也亲亲你。”
她先吻对方的额头,然后向下亲上费丝的嘴。
被吻的人浑身一震,在剧痛与恐惧的中生出一种恍惚的迷醉。怀抱太柔软了,身上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皂角和一点柑橘皮混合的味道。近乎快乐的,小时候发烧时被母亲抱在怀里,又烫又冷,又难受又安心。好甜。好香。好软。妈妈的怀抱妈妈的吻。我是被爱的我是被原谅的。我是……
狄娜松手。
人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还在抽搐,还在呻吟,但已经没有力气挣扎。
狄娜面无表情的让女孩们拉开厚重的大门,她从餐厅走向大厅。
军部派来三名谈判官还站在那里,她们看着狄娜脸上和身上的血迹,都怔愣一下。
女人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羊皮靴声音干净,站在主教的位置上,坐下时悠闲的叹口气。
然后翘起二郎腿,左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指托起下巴,居高临下的瞧着三位长官。
为首的那位很镇静,她知道狄娜的真身是女神乌落拉,军部要的就是女神,她们把莫森放回去是为了引诱狄娜。
一石二鸟,目标明确。
教会里的一些姑娘们,开始有秩序的分散站在台阶两侧。她们的统一服饰是西装,修身的,黑色的。
她们是所有人种和所有肤色的代表,无论高矮胖瘦和年龄。
狄娜的副主教赫里克是一位老人,头发剪得短,刚及肩膀,却在尾端微微卷起。她的嘴唇薄,涂着极淡的口红,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只是比唇色深一点。领口开得低,露出里面浅灰色的丝绸衬衫,衬衫领子上别着枚珍珠别针。
她上前微微弯腰,狄娜就把手伸出去,赫里克帮她清理,洗干血渍。
为首的长官卡佳弯腰,向女神致歉:“伟大的女神乌落拉,无私圣洁的母亲狄娜。我们无心冒犯您,此次前来只是想慰问您。我们三人代表联邦军最高层的敬意,邀请您和莫森大校回军部,我们可以答应任何条件。”
嗤。
狄娜在笑。
卡佳的脊背瞬间绷紧,她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来慰问我?”
声音慢悠悠的,语调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是主教在问候远道而来的信徒。
但卡佳不敢应声。
狄娜抬手,很轻的动作,她说:“走近点,跪下。”
卡佳和两位士兵一起跪下。
她想起关于这个女人的传说:她养育了一代又一代孤儿,却在一场轰炸中失去许多孩子。
“慰问。”
“我杀了那么多高层。倒是你们联邦,越来越懂礼貌了。”
卡佳突然想辩解,想说自己真只是奉命前来,想说那些高层的死和这次慰问没有任何关系。
她想说莫森大校是联邦最优秀的将领之一,联邦一直惦记着她、想念着她、希望她回去。
狄娜拍手。
卡佳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那些穿西装的教会姑娘们在动,她们原本站在墙边,此刻同时开始移动。
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卡佳认出了那张脸。
无数次军事会议上见过那张脸,在战报上,在嘉奖令上,在阵亡名单上,在失踪人员的档案里。
是莫森。
联邦最年轻的大校,战线上的传奇。
“莫森!”卡佳身后有人失声喊道。
一个年轻的士兵,入伍时莫森已经是传奇,她听过无数关于莫森的传说,见过无数张莫森的照片,此刻终于见到真人,纪律和恐惧压不住这一声惊呼。
卡佳头也不回,脖子上都是汗:“闭嘴!”
身后的声音立刻消失。
莫森黑色的长发披散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颊。发丝间露出一只眼睛,灰蓝色的,很大,很漂亮。
她只有活人的一点点微光,这是她的代价,和狄娜交缠的后果,慢慢的、全心全意的,成为女神的唯一。
她也穿着西装,深灰色的,剪裁精致。
除了她的脖子。
有道细细的银链,在光线下微微闪烁。链子的一端扣在她颈间,一条精致的银链,古老的饰品…
链子另一端握在狄娜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