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佳的胃猛地收缩。
狄娜坐在主位上,铅灰色的长裙纹丝不乱。她抬起手,轻轻扯。
莫森动了。
她的身体随着牵引向前倾斜,狄娜放下交叠的二郎腿。
动作很慢很优雅,双腿分开,膝盖微微向外打开,留出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空间。
牵动。
莫森顺从地向前倾身跪下,头枕在狄娜的一条腿上。
然后她重新翘起了二郎腿。
她的右腿抬起来,交叠在左腿上,莫森的脖子被轻轻夹住,小腿内侧贴着她的脸颊。
“你们想让她回去?”
声音忽然响起,打断卡佳的思绪。她抬起头,正对上女神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她,真正的看她,在看一只误入神殿的蚂蚁。
“战争机器……”狄娜咀嚼着这个词:“你们叫她战争机器。好名字。她替你们杀了多少人?替你们赢了多少场仗?挣了多少勋章和嘉奖令?”
她轻轻蹭莫森的脖子,莫森微微动了,发出无声的满足。
“然后你们把她送回来给我。”
“现在。”狄娜的声音更轻了:“又想把她要回去。”
卡佳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女神阁下,我们……我们是来请您和她一起回军部的。”
狄娜眉梢微动。
“请?”
“是。”卡佳硬着头皮继续:“联邦需要您。需要莫森大校。我们……我们真的可以谈条件。什么都可以谈。”
狄娜把腿放下。右手抬起,轻轻抚过莫森的脸颊,拇指拂过她的眉骨,她的眼睑,她的鼻梁,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莫森的嘴唇微微张开,含住那根拇指。
声音很轻,在这个安静的大厅里,让人无比羞耻。
卡佳终于忍不住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看一眼自己的士兵,年轻的姑娘满脸通红,眼睛盯着地面。
狄娜抽回手,低头看着莫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莫森失去那根拇指后微微动了,发出声极轻的哼声。狄娜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她就安静的重新贴回那条腿上,一只被顺毛的狗。
脚步声从高处传来,一下,一下,踩在石阶上。一级。两级。三级。然后那脚步声落在平地上,离她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卡佳面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双脚。黑色的鞋,几乎碰到她的膝盖。那双脚停了停,然后从她面前走过去,走过她跪着的身体,走向她身后——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叫。
动不了。眼睛像被钉在地面上,只能听着。
听着狄娜的脚步声停在某个人面前。
听着狄娜说:“抬起头。”
沉默。然后是一声颤抖的、几乎是呻吟的呼吸——让人不敢想。
“看着我。”狄娜的声音更轻:“我在跟你说话。”
又是一声颤抖的呼吸。然后——
“好孩子。”
狄娜什么都没干,说句话而已。
卡佳的身体猛地一抖,一股热流从脊椎底部窜上来,窜到所有不该热的地方。她死死咬住牙,手指攥紧大腿,三个字还在她脑子里回响,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像咒语…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莫森会变成那样了。
不是被强迫和被控制的。是被吸引的,让你觉得自己是狄娜最重要的人,陷进去,再也出不来。
因为她自己现在就想成为“好孩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狄娜走回来,黑色的鞋再次出现在卡佳的视野里,在她面前停住。
鞋尖轻轻抬起来,托起卡佳的下巴。
冰凉的皮革抵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这张脸比她想象中更近更白,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恍惚的金边。
“叫什么名字?”
“卡佳。”她挤出声音。
“卡佳。”狄娜重复了一遍。“好。”
鞋尖还托着卡佳的下巴,没有放下来。她低头看着卡佳,看着军官正在努力保持清醒却开始涣散的眼睛。
“你们来找我谈条件。”狄娜说:“我很感动。”
笑就在卡佳面前绽放,近得可以看清她眼角的纹路。
“但你们知道吗……”
她的鞋尖轻轻摩挲着卡佳的下巴,一下,一下,逗弄一只猫。
“条件,需要诚意。”
…
高索收到安全局下发的正式任务这天,派克手表被修好,林恩也从安全局逃跑了,文西娅倒是不着急通缉她,因为有更紧迫的事。
高索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报告,看到最后一行,她犹豫的问询文西娅:“真的有乌落拉…狄娜是要毁掉永厦岛吗。”
文西娅头疼的捏捏眉心:“毁掉塞斯曼邦倒是板上钉钉的。我们得赶在局势不可控前,赶在军部前面。抓住她、控制她,必要时让她受伤。甚至…最坏的结果,死亡。”
“为什么要赶在军部之前。”
“她们是草菅人命的疯子。女神落在私心最重的一群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哪怕最后杀掉女神,那也是解脱她。”
人神大战,高索没想过,亚格世纪也从来没有过这种历史。
不过高索知道科技和神明之间的关系,人类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实现神音里的故事:上天入地、起死回生…
科技发展到最后,可以说是为神学服务的,这个念头高索没和任何人分享。
高索心事重重的在最后几天清点设备,勾选和她一起出任务的下属。
章鱼姐妹被她划掉了,这两人的暴脾气,互相看不顺眼,出门简直是火药桶,让她俩跟着梵多出门做一些目标明确的除害任务可以。
刘丽,药剂师,远程的制毒选手,不好的一点是还没醒。划掉。
帕帕,自己的小助理,在安全局只做过文书工作,上班老玩通讯。唉……勾选。
梵多,活了几百年的姑奶奶,灵活的武器人,必选。
文西娅最后一天告诉高索:“你出任务这段日子,记得找个人帮你照看着局里的会议,上级要看出席率。”
“啊?出任务是不可抗力,情况应该被说明的。”
“没办法,规定就是规定。”
高索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就像没人知道她写了快十年的试卷,进入亚格最高学府的无神论学生,其实是有神论者。也没人知道她其实逐渐适应并且喜欢上了在安全局的生活,因为她在亚格并没有站在金字塔的中间层,维护秩序不在她的期望之内。
在这里,她是文西娅口中的一亿人之上,是贝准迪尔邦安全局的司长。
体能训练、格斗训练…
规律作息,健康饮食,走廊上同事们的点头。
高索没体会过,她在亚格大学,学的是三流专业。
她没在亚格体会过什么是附视。
严格意义上来说,高索是聪慧的无神论者,她不相信那些执掌大地或者河流的自然系女神,或者什么爱恨交织的悖论女神。她只相信客观结果,就像胜利女神所能带来的一切:胜局或者败局。
一个人倒下,另一个人就欣喜若狂,很直观。
高索坐在办公室勾着脑袋看光脑时,每次都要辱骂发明者,明明可以把光脑的高度向上调整,却还是要变低一些,营造低头安静工作的氛围。
高索那次躺在椅子上,颈部酸痛,有一刻她不再相信神。
上司端着咖啡站在最前方,乔伊弯腰推着咖啡,一个一个的放在白领们的桌子上。
乔伊的时薪是多少来着?
上司向员工公布一个消息,如果员工在一年内缺勤次数过多,本公司和员工的养老保险公司就会酌情考虑退休后的养老待遇,还要适当追缴死亡时的服务费。
乔伊女儿的病还好吗?
我觉得上司比神更有力气,拥有任何规则和限制都不能摆布的权力。
因为创世神阿娜希要亲吻世人,二相神维旦要丈量所有虚无。而上司要降低赔付给我们这群精神病患者的医疗保险,收到的钱果真只有三成。
人死后不会上天堂。
人死后会交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