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我的了解,大概还不如小学时期的手冢。
我什么都吃,也什么都穿,正常又不正常地接受了给予我的一切,因为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那具体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都是无所谓的。
只是活着而已。
这是生活在和平之中的人才能说得出来的感慨与遗憾。
所以我生活的环境相较于许多孩子来说其实已经很好了。
我似乎也不埋怨他们,我们只是作为人生存于这个世界,大家都是头一回,很难说某些时候的行为真的具有什么意义。
他们对我好吗?似乎是好的。
他们对我不好吗?似乎也是不好的。
很难一句话两句话说清楚。
也没有一点一点梳理清楚的必要。
要上去打招呼吗?有些犹豫,本来还想着如果一天的时间遇不到的话,以后就不要再想着见面的事情了。
所以这究竟是有缘,还是无缘?
偏偏他们的身影都快从视野之中消失了,他们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一直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
当然,这是正常的。
他们又不是生活在什么时刻要担心生命安全的环境之中,不需要对周围一切都那么警惕。
要是他们真的警惕到立刻就发现我在看他们,那可能反而更麻烦一些。
算了算了,想这些都没有意义。
我走到一旁的长椅上坐好,从背包里拿出来水杯喝水。
坐在那里,感受着微凉的晚风吹过脸颊。
没一会儿,听到熟悉的谈笑声。
风将他们的声音又带到我面前。
我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声音突然停止了,我抬起头,正对上两双眼睛。
他们给我留的有房间,一直都有,布置和以前大差不差,即便那是小学时期的装扮。
也挺不错。
我对住处的装修风格没有什么意见,毕竟是短期居住,哪怕将来每年都会来这里住一段时间,也无所谓。
这里不是我的家,是我父母的家。
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爱我,只是没有那么需要我的存在。
我好像从他们的态度中更好地看清楚了自己对手冢的情感。
是相似的。
手冢是独立的个体,他应当有他自己的生活。
这是我不愿去找他的原因,他不应该被我干预。
他要自由绽放。
原来如此。
我还没学会抓紧,便先学会了放手。
——因为我是如此渴望自由。
可那是我的想法,我还没有问过他。
不过他也没有问我。
所以,我们想的是一样的。
他在自由绽放。
收拾好房间重新下楼,一起在客厅谈话,我和父母说了这几年的生活,得到了精彩纷呈这个评价。
一时无言。
倒不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是,没什么好说的。
一旦开口的话,也能够顺着一个话题转到一个话题接连不断地聊下去,但是我们谁都没有当最初开口的那个人。
他们连我是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的都没有问。
失落。低落。
我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他们似乎并不像我这样期待我们的重聚。
虽然没有到不欢迎的程度,但是也说不上是欢迎。
总有一天,我也会以同样的心态面对手冢吗?或者其他人……所有人?
我们终究有了属于各自的生活。
这里不是我的归处。
我明白这一点。
第二天吃完早饭,他们问要不要陪我到处转转,带我在附近玩一玩。
我叫他们忙他们的,不必为我打乱安排。
于是他们留下钥匙就离开了。
在陌生的房子里,听着陌生的声音,我感受到了自己与他们之间的不同之处。
早在最开始分别之时,他们就做好了别离的准备,而我至今为止还在期待着重逢。
我没能明白当初那样轻巧的别离究竟意味着什么。
即便现在,我想的,仍旧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难道我不是他们的孩子吗?难道他们不爱我吗?
和当初相比,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答案很明显。
是我自己。
我现在是一个正常的孩子,拥有人类应当有的情感认知与思考能力。
所以我为与预期不符而感到难过。
但其实这和以前是一样的。
他们对待我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甜蜜话语的背后,一直都是平静的目光。
只是以前的我不在意,而他们的话语又和我认知中他人的父母没有区别,我才会对我们的未来有所期待。
可是,他们又怎么会和其他人的父母没有区别?
原来如此,是我陷入了理所当然的思维误区,我以为自己正常了,他们也就是正常的。
但是不对。
从头到尾,不正常的一直都是他们。
他们最开始会把我当做怪物,是因为他们早就已经不正常。
我是扩大他们妄念的借口。
他们的一切变化都不是因为我。
有没有我,他们早晚都是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所以,高山遥,别为他们感到愧疚与悲伤。
于是我没有待够二十四小时,只在那里睡了一觉,吃了一顿早饭就回去了。
回去之后立马投入彩菜妈妈的怀抱,叫她帮我弄个新发型,再搭配一身好看的衣服,然后一起出去玩。
中午发消息给国一爷爷和国晴爸爸,让他们想办法自己解决晚饭,我和彩菜妈妈一直玩到半夜才回去。
回去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
“我要去找手冢。”我说着,放下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开始订机票。
“想去就去。”彩菜妈妈笑着说,然后帮我收拾东西。
差不多凌晨,彩菜妈妈和我一起偷偷出门。
出门时被国一爷爷逮个正着,然后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驾驶位上的国晴爸爸不期而遇。
最终他们一起送我去机场。
我是想拒绝的,因为想体验一下一个人出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像某个时刻的手冢一样。
但是他们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是让我一个人出国。
本来他们想联系手冢,叫他来接我,但是我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和他见面,便强烈拒绝了这个提议。
“我好歹是个知名摄影师,”我说,“找还是能找到人来接我的,放心,会时时刻刻和你们联系的!
“我是去见手冢啦,但是,在观众席偷偷见也是一种见。”
我越说声音越小。
即便是国晴爸爸,也在一瞬间露出了类似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我乖巧坐好,将目光移向窗外。
在机场和大家分别,因为是凌晨,我很快睡着,中途隐约听到有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但是一直到飞机降落,我都没有真正醒过来一次。
只有迷迷糊糊间好像和人说了句什么的印象。
至于说了什么,那实在是想不起来。
这是我头一次坐飞机,没想到全程下来会是这样一种体验。
还挺新奇的。
邻座的老爷爷见我终于醒来,说我这一路睡的是真安心,他在旁边吃饭怕吵醒我,小心得很,结果我一点动静都没有。
如果不是叫我的时候我有点动静,他们都要担心我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叫人始终放心不下。
现在醒了,周围的人才算真的全都放下心来。
毕竟我怎么看都是一个小孩子,周围又没有其他大人,飞机上不比地上,有什么事还不好处理。
我朝他露出笑容,应下他所有的絮叨。
然后在降落到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和座位附近几个人都说上了话。
因为我还是一身偏向女性的打扮,等行李的时候,有两个姐姐专门过来问我要不要和她们一起坐车。
我向她们道谢,表示有人来接。
她们便一直陪着我,直到确认是我认识的人来接才离开。
和她们挥手道别,一路安静驶往酒店。
来接我的人不用说,是犬我联系的赤司家的人。
虽然我近段时间给赤司家提供的收益少得可怜,但是他们并没有改变对我的态度。
不仅帮忙联系工作,还报销路费。
谢谢赤司,谢谢犬我。
说起来,是不是不应该继续叫他犬我,但是……犬我的本名是什么来着?
我陷入沉思,然后一直沉思。
可能是一路睡过来的原因,我到了之后并不困,放好东西便让司机直接带我去工作的场地。
是和品牌的合作,给我的自由权限不太大,但是无所谓,我现在对拍照没有那么多想法,只是一个无情的工作机器。
因为已经习惯了,我完全忘记自己现在的打扮,去了之后,给了所有人一个大震惊。
可能是我的态度过于自然,他们什么都没说,拍摄前的对谈进行得非常顺利。
约好具体的内容与时间之后,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我是吃饭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的态度为什么和我想的不太一样的。
虽然我当初发照片的时候确实想过这样进行拍摄,但是那只是一种想法,我还没想好什么时候真的那样做一次……看来是不用想了。
后续我各种服装混着随便穿,大家慢慢熟悉起来之后对我进行了一系列夸夸。
包括但不限于当初那么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让他们以为他们是不是哪里惹到我了,全程都没敢说太多话。
我这才意识到,在不熟悉的人面前穿女装时,我似乎更容易冷着一张脸,好像是看全世界都很不爽。
挺好的,能有效拒绝一些搭讪。
工作彻底结束之后,我才给自己一些时间,然后完全投入对手冢的关注之中。
我又开始画手冢,自觉不自觉的,闲下来之后,心心念念都是他。
国晴爸爸对我在那里待了半个月居然一次都没有找过手冢这件事怨念非常大。
被催得不行,拿着彩菜妈妈给的手冢他们的赛程,我第一次走进巨大的场馆。
里面真的很大,有各种各样的比赛,找网球场都找了半天。
终于,时隔多日,熟悉的击球声传进了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