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时光飞逝,日后回想起来,我仍旧会为手冢的夸赞而指尖微微渗出汗水。很轻微的,仿佛整个人都在发烫。我忍不住将自己埋进他的怀里,感受着从体内升腾起的热意,为由心中升起的满足感而喟叹——好似,此刻足矣。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因为这个拥抱而如此满足,想必往后也很难再有这样的体验。于是我舍不得松开手,就那么紧紧抱着他,好像从此以后,我们不会再常见。
事实也是如此,虽然那并非我们所愿。
随着手冢在网球上取得的成绩越来越优异,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遥远。
我并非原地踏步,却也从未想过与他一同远行。
没想着一定要考个好大学,也没找到属于自己的兴趣爱好。
虽然不能说是过着毛线团一样的日子,但是也确实不怎么符合绝大多数人眼中我应当有的生活。
我按时起床,跑步,吃饭,拍照,修图——画画。
好像学了修图之后,就不自觉会开始学画画。
起初觉得自己有天赋,临摹的成果也不错,但是真要对着空白的纸张,又好像什么都画不出来,也画得不像样子。
于是我在放弃了一段时间之后开始老实学控笔,学素描,然后又开始临摹。
各种简笔画,由简单到复杂,最后是一片植物园。
虽然画的时候把每处细节都关注到了,但是实际看到那些植物的时候,该认不出来还是认不出来。
除非本来就很常见,从小到大早已看习惯。
然后是动物。
植物看着不像的话,反正大家本来也不认识,便无所谓。可是动物,特别是比较常见好认的那几大类,画起来很容易就会让人觉得虽然说不出来,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用别人说,我自己画的时候就经常那么认为。尤其是到了后期开始画人像的时候,几乎是大概一个形体出来之后就忍不住把整幅图全擦了。
好像之前辛辛苦苦画那么久全是白画的一样。
正是因为是每天都能看到的、太熟悉的人的模样,稍微有一点不对劲,就会觉得怎么能画成这个样子,然后陷入一种不忍直视的情绪之中。
于是又滚回去画植物。
来来回回这么折腾好几次,最终看着成品图时,我其实挺惊讶的,就好像那不是出自我手。
特别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无意间翻到的时候,既惊讶于图的美丽,也疑惑于那真的是自己画的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最终是拥有了一个新技能,修图技术也与日俱增。
后来干脆直接开个小号接单,慢慢的,小号混成大号,拍照反而被抛到脑后。
直到犬我看不下去,叫我不要成天窝在房间里,要多出去走走。
可我每天都出去跑步,还在饭后绕着街道散步,和许多邻居慢慢熟悉起来,偶尔还能蹭点零食和甜点。
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我没有封闭自己,也没有一事无成,已经挺好了。
说不定就是因为已经挺好了,才会让犬我有不必要的期盼,觉得还能更好。
于是我又拉黑了他。
朋友们都有学业和社团要忙,假期又总有集训,平日里能见面的时候比较少,而且几乎全都是我来配合他们的时间。
谁让我是最悠闲的那一个呢。
哼哼。
哲也主动联系我时,我首先想到的是犬我找他当说客了。
哲也则回答说虽然犬我没有找他,但是估计找了桃井。
于是我们久违地来了一次四人约会。
比起在炎热夏天懒得动弹的状态,青峰现在积极了许多,不再是那么一副好像一切都很无聊的样子。
不过也回不到初中时,那纯粹的意气风发模样了。
桃井虽然仍旧会紧张到面红耳赤,但是也习惯了坐在哲也身边和他说话。
我瞥一眼旁边的青峰,对上他百无聊赖的眼神。那瞳仁里,仿佛有莹莹火光。只一眼,便烫的人下意识移开视线。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想回头再看一眼青峰,却又担心再看到他的眼睛。
紧张。害怕。
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什么样的情绪,我眨眨眼,喝一口饮料,再回眸,他已经望向窗外。
瞬间放松,然后在松懈的时刻和他在玻璃上对视。
可能有玻璃做隔挡,有一定的距离感,我不像刚才那样紧张,而是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然后拿出画本,大概将那个让我有些害怕的眼神画下来。
那是一种好像即将发生什么的危险感。
是因为曾经告诉我的那些内容吗?现在回想起来,会不会觉得太中二,以至于想杀人灭口?虽然只是想一想,但是给人的危险感还挺强烈的。
脑子里胡乱猜想着,内心掀起的所有情绪都融进线条里,慢慢从我的身体中剥离出去。
等画完,我甚至能将画举到青峰面前,问他画得像不像。
这不是我第一次画身边的人,他一般不回答这种问题,这次也一样。
而他不说自己的想法,我就没有办法理解他,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理解,去认为他是满意的,然后转问哲也和桃井的时候,就说这是经过青峰本人认证的画。
虽然这时候总是会挨一下,但是我还是会那样说。
之后我给桃井画了张速写,很简单的线条轮廓,但是她很喜欢。
我便把画送给她。
青峰突然开口将他的那幅画也要走,我有些犹豫,因为觉得很难再画出来那么情感丰富的一幅画。
但是毕竟画的是青峰,而他从不开口找我要什么。
两幅画都给出去之后,我的目光便落到哲也身上。
“我不要。”他说。
犹豫片刻后,我决定不管哲也的意见,就画了张更为潦草的画给他,让他务必收好,说等回头去他家里玩的时候,要检查。
哲也不想收,但是我提醒他,尊贵的快餐店会员快到期了。
于是他立刻收下,并在之后游玩的过程中一直非常认真仔细地保护着那张纸。
我想笑,也真的笑着跟他抢,逗他说如果弄坏了,就不给他续会员,然后撺掇桃井和我一起抓他。
桃井这点就很好。虽然喜欢哲也,但是捉弄哲也的时候,并不会故意偏心。
就让我总是想起手冢,想着是不是有一天,我也可以这样和别人一起对他恶作剧。
虽说确实能够找到人和我一起闹,毕竟谁不想看手冢吃瘪的样子,但是又不想让别人看到被捉弄的手冢,而且,应该很难成功。
大概率不太能骗得过。
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想一想。
能梦到就好了。睡前,我这么和自己许愿。但是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不太灵。
四人约会结束之后,回到家中,我照例找出来以前拍的手冢的照片,从最接近的到最遥远的,其实没用太长时间,我几乎日日夜夜都在画他。
我画手冢就像最开始练习画画时练线条一样,再熟悉不过,随手勾勒几根线条就能看出来是他的形。
在我不知道第几次在餐巾纸上无意识地画手冢时,犬我将一张飞机票推到我面前。
“练习赛。”他说。
距离手冢上次回家,我们几乎有半年时间没有见面了。我很想他,也知道他会想我。可他不来找我,我就也不想去找他。这不是在闹别扭,觉得谁先找谁,谁就输了的那种情况。
而是,我真的要那么做吗?
还有一年就高中毕业,我能够以一种更加光明正大的方式去找他。
但是这就是意味着,在这期间,我一定不能去找他吗?
我不知道,我是一个情感有问题的小孩,即便现在看来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也还是会没有自信,觉得自己所采取的每一个行为,都有极大的可能将一切都摧毁。
就像当初一样。
可要说我当初做了什么不能原谅的事情,好像我也只是在像每一个孩子一样正常成长着。
虽然不太一样,但是每个人的成长本来就不应该一样。
不是吗?
“你在犹豫什么?”犬我问。
从看到我发的手冢拍的我之后,他每次看到我,都用你们怎么还没有在一起的表情看我。
“近乡情怯?”我用了一种我自己也不太确定的比喻。
他很无语。
我也一样。
最终,我还是收下了机票,然后一直放到日期过去都没有再看一眼。
如果不是我主动想要过去的话,去了也没有意义。
虽然可能会发生些什么能够改变现状的事情,但是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鼓起勇气踏上旅途。
而说到旅途,看一眼列车外飞速闪过的景色,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我打破了自己当初的想法,乘上了寻找父母的车。
他们搬到了较为偏僻的地区。
父亲还好,那里的高中比较纯朴,意外地适合他修身养性。
可是母亲是一位出色的律师。虽然那里也有工作,但是未免叫人觉得可惜。
不知道他们当初是怎么商量的。
后来我也一直没有问。
是前不久在接单群里和群友闲聊的时候,意外听到了母亲的名字,说是被一位从东京来的大律师帮助了,才能继续像现在这样生活。
然后就着那位大律师的背景聊了各种话题。
我从母亲的名字出现开始窥屏,结果发现他们很早就离开了东京,在各个城市都留下一些踪迹,最终停留在一个有些偏远的地方。
我非常意外,因为我至今为止都在等待,等待我们某一天会在东京街头相遇。
从最开始的毫不在意,到后来到处乱逛时的忍不住期待,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过和他们相见时的场景的。
结果我只是在期待一件不可能达成的事件。
所以我决定去那附近看看。
那里比较小,很容易就能够在街上遇到彼此熟悉的人。
就待一天,住一晚,二十四小时,赌一下。
车票拿到手的时候,我问自己,怎么就不能这么迅速地决定去找手冢呢?
明明以前也从来没有想过去找父母不是吗?
说到底,我也开始感到疑惑,疑惑于,我究竟在犹豫些什么?
搞不明白。
人生真是奇妙,即便是这样搞不明白的生活,我也过得津津有味。
所以哪怕将来我永远不去找手冢,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啊,我都开始想那么久远的以后了。
而且在我的认知中,好像是认定了我未来会一直喜欢手冢。
那也不错。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
不知道是以前一心一意地想着一定要他和女孩子结婚,要幸福地度过一生,还是已经彻底习惯这种远距离思念的模式,不相见也能够获得足够的幸福。
我似乎没有那么想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我从来没有将和手冢一起生活这件事真正地列入计划之中。
拥抱。
那个拥抱。
随着列车晃悠,我又想到过年时的那个拥抱。
指尖开始发热。
害羞。
难为情。
想要更多吗?
又似乎没有。
真搞不懂自己,好像守着过去的记忆就能够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这样的幸福足够吗?
为什么不更加贪得无厌一点?
列车到站了,我仍旧没能想出来一个结果。
运气似乎比预想中要好很多,我几乎是出站就看到了父母。
连彩菜妈妈都不知道我来了,没有人能通知他们。
但是他们就是出现在我的面前,在我抵达这里的第一个瞬间。
不过他们不是为我而来的,他们似乎只是每天例行散步。
看到他们确实不能掀起我的情绪,虽然不能说是像在看陌生人一样,但是也很难说有多么熟悉。
过往那么长的时间,我们生活在一起,却也只是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