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醒来,在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之中,迎着日光透过房门看到手冢,我有些分不清今时往日。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脚步声停了,他回头望我,没有言语,用眼神表达着疑问。
我眨眨眼,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觉得好像真的很久没有见他了。
也就一个多月,更长的时间也不是没有过。
但是好像,我对他的想念在逐渐加深。
他不在的时候还好,我似乎能够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之中将他遗忘。
可当他出了,过往被隐藏、被压制的思念,便如同爆发的火山——
滚烫的情感将我吞没。
我摇摇头,又盯了他几秒,笑一下,然后转身去了客厅。
虽然对于我和手冢来说是短暂的假期,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不是。
他们已经吃完一轮,剩下的饭一直在锅里热着。
拔掉电源,懒得去没有人的客厅,我直接拿了碗筷站在厨房就着锅吃。
手冢的脚步声传来时,我正吃到一半。
虽然知道这个点他肯定已经吃过了,但是我还是扬一下碗,问他要不要再吃一点。
他没有说话,一边和我对视,一边走进厨房。
然后跟我一样,拿了碗筷之后,就那么站在锅边。
瞥一眼他,我忍不住笑一声。
“跟我学坏了。”
他嗯一声,点头认同。
我只是在开玩笑,他却真的点头,让我忍不住轻轻抬脚,用拖鞋踢一下他的拖鞋。
我们穿的是凉拖,没有穿袜子,我又没有低头,只是大概寻一个方向踢过去。
脚尖碰到脚背。
陌生的触感让我们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原本就十分安静的房子里,因这突然的沉默,显得愈发安静了。
将碰到手冢的那只脚往后缩着退一步,我低下头,快速将剩下的几口饭扒完。
“慢点吃,”手冢说,“我洗碗。”
他话说完的时候,我碗里还有几粒米。
顿一下,犹豫着把每一粒米都多嚼上几口,然后才放下碗。
“我来洗吧。”这么说着,将筷子放到碗上。
他只吃了几口菜,也跟着放下碗筷,然后碰一下我的脑袋。
“换衣服,”手冢把我推出厨房,“一会儿出去散步。”
我还没回头,厨房门已经被关上。
在原地站一会儿,我也摸摸脑袋。
不知道手冢什么时候有的习惯,一天三顿,每顿吃完之后都要带着我出去走一走。
跑步这方面倒是开始随我的意。
这是已经清楚我彻底养成了每天跑步的习惯,就不再管了,然后开始给我培养新习惯?
只是散步走一走,这在我的观念里不算是运动,所以并没有排斥的心理。
只是,手冢在的时候还好,他不在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每天到处走,也挺没意思的。
不是很想认识陌生人,而现在住的那一片,除了日向,又没有其他认识的人。
这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住在繁华地区的好处。
便忍不住开始思考起搬家的事情。
人是需要陪伴的。
可我要搬到哪里去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好像只有我仍旧在原地徘徊。
真的该给自己找一个爱好了。
这么想着,我又开始每天背着相机到处跑。
拍完我又不乐意修,挑挑拣拣的,虽然每天都拍很多,但是实际上发出去的,可能一个月不一定有一张。
慢慢的,在和黄濑的联动过后,在造谣风波彻底平息之后,学校问我要不要提前结束休学。
我想了想,拒绝了这个提议。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一直休学。
我并不喜欢校园生活。
与其花时间去认识新的陌生人,去和可能一辈子只出现那么几次的人交流,我宁愿自己一个人待着,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床上浪费时间,我也觉得那是值得的。
这样的想法会不会不太好?
过于负面。
但人是活给自己的,我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带给我的是消极与无趣。
我每天都会出门。有太阳的时候,就在外面待久一点。没有太阳的时候,就胡乱逛一圈,然后回家。
家。
初中的时候,有家政人员的房子,我并不把那称为家,只是住在那里。
而这里,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甚至日向还不知道这里的具体地址,我却会把这里称作是家。
为什么呢?
我感到疑惑,仔细思考着原因。
想了又想,或许是,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
我靠自己挣的钱租的房子,买的菜,做的饭,打扫的卫生,种的花,清理的垃圾。
我在这里生活。
所以这里是家。
终于,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生活。
然后我给朋友们,或者说,认识的人们,发了消息询问他们未来一段时间的安排,请他们来家里吃饭。
算作是乔迁之喜。
结果时间非常分散,且大多数时候没有办法聚齐。
于是我放弃大批量的想法,开始安排时间合适且彼此认识的人们相遇。
我很开心,感觉好像拥有了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经济独立很重要,我恍然意识到这一点。
再和犬我见面的时候,也有了把他当老板的想法。
虽然我仍旧按照自己的喜好做事,但是在面对犬我的时候,给予了他应有的、迟来了许久的尊重。
“对不起。”
我向他道歉,为我所有的想当然。
他起初没反应过来,还笑着想把话题轻易带过。而等他明白过来我在为什么而道歉,他的眼眶几乎立刻就红了。
我头一次见那么大颗的眼泪一滴滴地往下落。
眨眨眼,我好奇地望着他,他难为情地侧过身体,似乎想躲起来。
我朝他笑,他也下意识朝我笑,然后真的笑起来。
我们一起在家里煮了火锅,他调的蘸料味道很好,我们自己用番茄煮的锅底很香。
秋高气爽,沸腾的热气不断向上飞舞,叫人觉得有些热,却又不至于燥。
吃完之后,我们没有急着收拾,而是一起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打开投影仪观看动漫。
是令我大为震惊的、手冢曾看过原著小说的那个动漫,终于被做出来,开始播放了。
那小说读起来其实稍微有些无趣,太过日常,而且困难也解决得太过简单,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但是真的非常可爱,有着无与伦比的治愈力,是让人看到就会开心起来的存在。
忍了又忍,我让犬我猜我们都认识的人中还有谁喜欢看这个。
犬我把所有名字都猜了一遍,也没有想起来手冢的存在。
我露出得意的笑容,怎么都不肯真的把手冢的名字告诉他。
结果他后半段一直非常在意这件事,动漫都没怎么看进去。
甚至一段时间之后,他还会时不时给我发名字,是那种我已经完全忘记曾经见过的人名。
叫人哭笑不得。
手冢去的地方越来越远了。
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隐约听见飞机划过的声音。
我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去找手冢。
无论他在国内,还是国外。
我一边在原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一边幻想着,如果我去找他,我们会有怎样幸福的未来。
不过我还是没有启程。
彩菜妈妈帮我梳头发,问我想不想见我的妈妈。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的存在,不如说,他们比他们在我身边的时候存在感更强了。
“还是等哪一天,”我说,“在街上遇到吧。”
那是我曾幻想的,我们最美好的重逢瞬间。
只希望,到那时候,我确实真的觉得那是美好的。
“他们出事了吗?”我还是问了一下。
自从我离开家之后,彩菜妈妈就没有提过他们。
“没有,”彩菜妈妈给我编了一个辫子,“只是担心你会觉得孤单。”
我很清楚彩菜妈妈的担忧。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该给自己找点新的事情了?
拍照不够吗?
我都收到邀请让我去拿奖了。
我仰头望着彩菜妈妈,彩菜妈妈低头望着我。
“给我化妆吧。”我突发奇想道。
彩菜妈妈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又有些兴奋。
“化妆吗?”她问。
“嗯,想试试看。”我说。
彩菜妈妈的技巧很好。
对着镜子看,明明是看着彩菜妈妈怎么弄的,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却让我感到非常惊讶。
我觉得不像我,彩菜妈妈却说和我之前一模一样。
我对彩菜妈妈的看法不发表意见。
不过,对着镜子里的人望了望,我觉得这个妆容和新发型非常搭。
点了点镜子里的人的眉心,我问:“彩菜妈妈还记得曾经看过的裙子吗?”
这话说的有些没头没尾的,但是彩菜妈妈立刻理解了我的想法,表现得比我还要期待。
“我现在去买回来。”她说。
“一起吧。”我说。
她望着我沉默几秒,然后笑着点头说好。
之后她挽着我的手,一路上都在和我说化妆的小技巧。
我对化妆没有太大的兴趣,对自己是更丑了还是更美了也没什么兴趣,只是当记忆回到当初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去的时候,想到彩菜妈妈情不自禁地走向那一身衣服的那幕场景,我便好像真的回到了那个时候。
那时候有什么好怀念的呢?
记不清了。
只是觉得那时候的一切都是万分美好的。
但是真要细说,似乎和现在也没有区别,甚至比不上现在。
可能真的是与回忆间隔了一层细纱,朦朦胧胧间,万事万物都是好的。
隔了几年,我们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家店,还在,没有倒闭,真是万幸。
现在真的站在门口了,开始想着出门前应该先搜索一下的,以免跑空,好在没有。
不过,都那么久了,橱窗里的衣服不知道换了多少次,真的能找到曾经看到的那一套吗?
我们怀着些不安走进服装店。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我们不仅找到当初那套衣服,还被店主说动买了一件……有些涩涩的衣服。
出门的时候,彩菜妈妈有点脸红。
我就像盯难为情的犬我一样盯着害羞的彩菜妈妈。
我还是挺好奇他们的情感变化的,毕竟,我可是可以面无表情地看本子的人!
而且,衣服只是衣服而已。倘若不是我喜欢的,我便不会选择。不过,喜欢?这是不是也是一个思路?
要去学一下制衣吗?
稍微有些心动,一般来讲,人们对美好的事物都会怀有想要追求的心态,我也不例外。
可以试试看。这么思索着,我和彩菜妈妈一起排队买了平时很难买到的茶点。
站在队伍里,突然听到某个人的手机铃声响起,那是最近很火的动漫片头曲。
好几个人都跟我一样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仿佛视线真的能够穿越屏幕,在长长的队伍之中看到那个人。
在和往常景色没有任何变化的现实中,虽然说不上多么失望,但是也会觉得有些恍惚。
好像刚才那么一瞬间,那么饱怀期待的一瞬间,真的有什么东西顺利穿梭时空去往了另外一个世界。
我无声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想到那个人和手冢有着截然相反的性格,便不免开心起来,觉得这世间真奇妙,人类的情感也奇妙。
等我们带着茶点回家,太阳只有一半还挂在天空之上。
我回房间,脱掉身上的运动服,换上衬衣和长裙。
头发在换衣服时弄乱了一点,妆容倒还好,口红有点掉色。
我朝镜子走一步,镜子里的人也朝我靠近一点。
抬手触碰嘴唇上以前从来没有碰过的口红,心中升起一种奇妙的情绪。
有些喜悦,有些不安,但还是喜悦更多一些。
莫名的,转个圈,看着飞扬的裙摆,纯粹的快乐开始飘荡。
我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害羞,脸颊微微泛红,不太明显,但是碰起来很烫。
在房间里犹豫片刻,想着彩菜妈妈还在楼下等我,我便强行克制住想对着镜子多看一会儿的想法,打开了房门。
彩菜妈妈说她才意识到她究竟有了一个多么漂亮的孩子。
等国晴爸爸和国一爷爷回来的时候,看到就是和我穿着类似衣服的彩菜妈妈。
他们一个一个走进门,一个一个愣在原地,一个一个好半天才回过神。
然后是一大串夸赞。对着我,对着彩菜妈妈。
我跟着他们一起夸彩菜妈妈,彩菜妈妈也跟着他们一起夸我。
这一天,我们过得好像比新年还要开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