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样的。”
万芊娇忽然开口,声音清脆。
她凑过来,手把手地给宋笙演示:“左手抓住顶部,右手往包装的反方向拧。”
她的手指温热而灵活。
两秒。
仅仅两秒,棒棒糖就完好无损地脱出了包装,像变魔术一样。
“你真聪明。”
宋笙看着那根完美的棒棒糖,又看了看万芊娇,眼里满是发自心底的佩服和崇拜。
那一刻,她觉得万芊娇不仅是好看,简直是无所不能。
从那天以后,张阿姨成了麻将馆的常客。
而宋笙的世界,也因为万芊娇的到来,突然变得色彩斑斓。
她们有时候在麻将馆嘈杂的角落里,用那些冰冷的麻将牌堆砌起一座座温暖的房屋,玩过家家;
有时候蹲在地上,用五颜六色的粉笔画出一个个方格,单脚跳格子,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有时候,她们找两棵老树,把皮筋套在上面,跳皮筋。
“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小女孩银铃般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空盘旋,穿透了麻将馆里浑浊的烟雾,穿透了漫长的童年时光,久久不散。
那是宋笙记忆里,最明亮、最动听的声音。
哪怕后来岁月漫长,人事变迁,只要想起那个傍晚,想起那个会迅速拧开糖纸的女孩,宋笙的心里,就会瞬间变得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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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那场大地震震碎了无数人的梦,也震乱了生活的秩序。
大家都不敢在家里睡觉,纷纷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搭起了露天床。夜空下,密密麻麻的床铺像是某种临时的避难所,承载着人们惊惶未定的心。
万芊娇和宋笙,则蜷缩在妈妈朋友刘叔叔那辆狭小的出租车后座上。
座椅被放倒到了极限,两个小小的身体并排躺着,头歪向同一侧,透过车窗看天上的星星。
微风晃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蝉子在树上有节奏地鸣叫,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给这个不安的夜晚打着节拍。
“你说,地震是不是因为地球太热了,想翻个身凉快凉快?”万芊娇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宋笙想了想,认真地点头:“有可能。那它翻身的时候,会不会把我们也甩出去?”
“不会的。”万芊娇侧过身,伸手帮宋笙掖了掖有些滑落的薄毯子,声音软糯却笃定,“有刘叔叔的车在,还有我们在呢。就算甩出去了,我也抓着你。”
宋笙心里一暖。
她们从学校里的趣事聊到超市里新出的零食,从明天早餐想吃什么聊到长大后要住什么样的房子。
万芊娇说她要住带大花园的房子,种满月季;宋笙说那她就要住在隔壁,每天去摘花。
话题越来越碎,声音也越来越轻。
不知是谁先打了个哈欠,传染给了另一个。
眼皮像是灌了铅,越来越沉。
窗外的蝉鸣渐渐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在那狭小却安稳的后座里,在这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的“摇篮”中,两个女孩牵着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呼吸逐渐同频,绵长而均匀。
梦里没有地震,没有惊慌,只有那个永远摇摇晃晃却永远不会倒塌的夏天。
那是宋笙记忆里的夏天。
空气里混合着花露水、汗液和泥土的味道,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她天真地以为,这个夏天就是永远,万芊娇会一直在她身边,她们会一起长大,一起变老。
白昼降临,生活以一种荒诞又顽强的姿态继续着。
虽然地震了,虽然余震频发,但大人们似乎总有一种“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牌打完”的韧劲。妈妈照样去麻将馆,张阿姨也照样带着万芊娇去。
麻将馆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起初,大地稍微一晃动,椅子腿跟着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大家还会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牌都拿不稳,呼啦啦一下全跑出来,聚在空地上瑟瑟发抖,互相询问“刚才晃没晃”。
可日子久了,这种惊慌竟被磨成了麻木,甚至生出一种处变不惊的戏谑。
“晃了晃了!又是三级!”有人喊了一嗓子,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调侃。
“慌什么,楼还没塌呢,接着打接着打!”
“就是,财神爷刚坐下,不能跑!”
于是,屋子又开始摇摇晃晃,吊灯像钟摆一样在空中画着诡异的弧线,墙皮簌簌落下灰尘。
而在这一片动荡之中,角落的小桌子上,宋笙和万芊娇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静止的世界。
她们根本不在乎周围大人的惊呼,也不在乎脚下大地的震颤。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专注地用那些冰冷的麻将牌,组装着属于她们的“新房子”。
“万芊娇,这个‘八万’当屋顶可以吗?”宋笙小心翼翼地把牌立起来。
“好呀。”万芊娇结果她的“八万”,小手灵活地调换着牌的位置。
“轰隆——”
又是一阵明显的晃动,旁边的大桌有人碰倒了茶杯,水洒了一地。
可这两个小女孩只是身子跟着歪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扶正了她们的“麻将大楼”。
“哈哈,我们的房子比他们的结实!”万芊娇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银铃般的笑声穿透了嘈杂的麻将声。
宋笙也跟着笑,那一刻,外界的恐慌、未来的不确定性,都被这小小的麻将房子隔绝在外。
只要万芊娇在身边,哪怕地在摇,天在晃,她也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无论世界怎么震动,她们都会这样并肩坐着,在摇晃的屋子里搭建永恒。
可没想到,命运的分岔路口,来得比余震还要快,还要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