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的吴昊,脸上那维持了一整日的笑容终于彻底卸下。
那笑容本就是戴给天下人看的,给皇帝看,给百官看,给那些躲在人群中窥探的暗卫看。此刻,府门一关,那张脸便如褪去伪装的面具,露出底下真实的神色。
布满寒霜。
双眼习惯性地微微眯起,那缝隙中透出的光,阴冷如冬日夜色。
他大步穿过前院,朝内厅走去。靴底叩击青石板,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内厅的门槛刚迈过,一道黑影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影一。
吴昊没有转头,脚步也未停,只是脸上的阴翳又浓了几分。
“好在让你提前回来盯着皇城的动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心有余悸的冷意,“不然今日这出戏,老夫必定会叫御史台抓到把柄。”
影一沉默地跟在他身侧,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影子。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皇帝此举……意欲何为?目的何在?”
吴昊在主位上落座,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笑意冷得刺骨,却又有几分说不清的自得。
“你可知何为捧杀?”
影一微微抬眼。
吴昊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今日城门外那出戏,他李真演得可真够足啊。亲自扶我,嘘寒问暖,当着满城百姓的面给足了老夫脸面。呵……他这是要把我捧到天上,让所有人都以为老夫是功高盖主的忠臣良将。”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等哪一日我稍有差池,那些今日还为我欢呼的百姓,便会第一个骂我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这便是捧杀。”
影一略一沉思:“那王爷的意思是,皇帝的目的仅止于此?”
吴昊摇了摇头。
“不。”他的声音变得幽深起来,“他没那么浅薄。捧杀不过是顺手为之,真正的目的……”
他目光一凝,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吴瑢一事,已经让他猜到了太多。本王也不必再装了。”
影一沉默片刻,又问:“那下一步……”
吴昊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吴澈那边如何了?”
影一连忙收敛心神,低声禀报:“吴澈已经和镇安王的人搭上了线。属下远远跟了一段,但不敢靠得太近,他身边藏着不少死士,若靠得太近,一旦打草惊蛇,恐怕会让我们腹背受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愧意。
“至于他们谈得如何……属下尚未探明。”
吴昊摆了摆手。
“无妨。谈成谈不成,都不重要。”
影一愣了愣,似是不解。
吴昊却不再解释,只是抬眼看向不远处候着的丫鬟。
那丫鬟早已端着新沏的热茶候在一旁,见王爷目光投来,连忙碎步上前,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更多的丫鬟围拢过来,替他解下身上那繁重的朝服,卸去头上金冠,褪去脚底朝靴。
吴昊任由她们摆布,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
吴王府,书房。
夜色已深,府中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唯独这间书房依旧烛火通明。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将一切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吴昊端坐于太师椅中,身上那件金甲已然卸去,换了一身深色常服。他端着一盏茶,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烛火出神。
那道熟悉的黑影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王爷。”
影一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砂石摩擦。
吴昊没有转头,只是将手中凉透的茶盏放下。
“说吧。”
影一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宫中的钉子,吉夏,已死。”
吴昊的眉梢微微一动。
“何时的事?”
“数日前。据宫中传出的消息,她死于淑华殿内。动手的人……”影一顿了顿,“是皇后本人。”
吴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哦?看来她终于有了自己的选择!”
影一继续道:“巫蛊案的事,属下也已查明。证据确凿指向皇后,但陛下那边……似乎并没有如预期那般大动干戈。皇后被禁足淑华殿,仅此而已。朝中虽有议论,但谢庸等人压着,翻不起什么风浪。”
吴昊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李真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