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的,正是皇后娘娘方才自证清白时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她抬起头,看向龙案后的皇帝陛下。
那张脸,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吉冬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淑华殿里的画面——
皇后娘娘坐在案前,对着那些证物,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为何不信我”。
皇后娘娘的手按在小腹上,眼泪无声地流。
皇后娘娘软软地靠在她们身上,嘴唇翕动,无声地喃喃。
皇后娘娘最后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时而轻笑,时而摇头……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
她忽然明白了。
陛下是知道的。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可那些写在纸上的话,再精准,再完整,也只是干巴巴的文字。它们无法传递皇后娘娘那一刻的情绪,那被抛弃的绝望,那不被信任的委屈,那拼尽全力却依然徒劳的悲凉。
她猛地再次将头磕在地上。
“咚——咚——咚——”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要将心底的话全都磕出来。
李真眉头微皱。
李牧鱼已经掠到吉冬身边,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恰到好处,既制止了她的动作,又不至于伤到她。
“不必如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话就说!”
吉冬停下了动作。
她抬起头,额头上已是一片红肿。她张了张嘴,想要将皇后娘娘那一刻的情绪说出来,想要告诉陛下,娘娘有多伤心,有多绝望,有多……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她不是皇后娘娘。她无法替皇后娘娘表达那些情绪。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遍遍闪过,可它们太重了,重到她说不出一个字。
她就那样僵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真看着她。
良久,他缓缓开口。
“吉冬。”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阵风,吹散了吉冬心头的迷雾。
“我知道你与皇后娘娘相处许久,已有主仆之谊。你是鸾卫中最冷静的一个,能让你对她撤下防备,这本身,就已足以说明许多。”
吉冬浑身一颤。
她想要解释,想要说自己效忠的是陛下,想要说皇后娘娘只是自己的任务。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陛下说的是真的。
她确实……对皇后娘娘动了真情。
李真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他转向谢庸,继续说下去,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谢相不必担忧。这件事,本就是一场有预谋的离间。”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为了大局,朕的确自私了。只能让她受些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待事后,她要打要骂,都由她。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你们勿需担心。”
“陛下——!”
吉冬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您……您相信皇后娘娘?”
李真看向她。
那目光里,有悲伤。一种感同身受的、深切而隐忍的悲伤。
“朕信她。”
他说得很慢,很轻,却像千钧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朕信她能坚持过去。朕更信她很快就会明白,这一切,是为了朕与她的将来。为了让她能永远站在朕的身边,成为朕的臂助。”
谢庸停下了脚步。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眼角那深深的皱纹,因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而皱得更紧,纹路更深。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陛下这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为皇后铺一条最稳妥的路。
那路,注定要踩过荆棘,注定要血流成河。
可路的尽头,是光明。
是大夏的未来。
是帝后同心、共治天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