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冬也懂了。
她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她终于明白,皇帝陛下的做法,是在伤敌八百的同时,自损一千。
他伤的,是自己最在意的人。
他损的,是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再也不敢抬头。
唯有李牧鱼,一直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李真。
他看着那双素日里沉稳如山、洞若观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正有什么东西,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闪烁。
那光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可李牧鱼看见了。
那是一滴泪。
一滴努力地、拼命地、不愿让人看见的泪。
李真的眼珠微微转了转。
那滴泪,便淹没在了眼眶里。
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乾安殿内,烛火依旧。
四个人,四道身影,在光影中静默着。
没有人说话。
只有殿外的寒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
乾安殿内,烛火摇曳,将几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最终还是李真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小事。
“吉冬,这些日子……就委屈你了。”
吉冬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颤。
“不得再在明处现身。转为淑华殿暗卫,守护皇后娘娘。如果皇后……”
话音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李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敢说出口。那片刻的犹豫,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漫长。
他终于没有说出那句话。
只是垂下眼帘,用尽力气似的,补了一句:
“务必及时阻拦……并通知朕。”
及时阻拦。
并通知朕。
吉冬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将这两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她忽然懂了。
陛下嘴上说着相信娘娘会自己想明白,可心里,终究还是怕的。
怕娘娘钻了牛角尖,怕娘娘误会了他,怕娘娘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她重重叩首,起身退出了乾安殿。
……
夜色正浓。
吉冬的身影如同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掠过重重宫墙。不一会儿功夫,便已回到了淑华殿的院落。
她环顾四周,迅速选定了最佳的藏身之处,那是淑华殿正殿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既隐蔽,又能看清殿内的动静。她身形一晃,便融入了那片阴影之中,气息收敛到几近于无。
这是暗卫的必修课。此刻,她只是一抹影子,一个不存在的人。
今夜她还不能与那些早已隐藏在淑华殿的暗卫交接,只能暂且守在这里。这个位置最好,能看清殿内的烛光人影,若是凝神细听,甚至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话语声。
淑华殿内,烛光昏黄。
吉秋有些惊慌地抬头看向殿顶的阴暗处,压低声音唤道:“吉冬?吉冬出来吧……虽然禁足,但还有机会的……娘娘已经歇下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还是惊醒了榻上的人。
吴瑢其实并未睡着。那所谓的歇息,不过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任由那些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吉秋的声音落入耳中,她缓缓睁开了眼。
吉春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吉秋的嘴。
可已经来不及了。
吴瑢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已经认命,又像是在交代后事。
“转告陛下,此事与吉冬无关。请他不要迁怒于她。如果不允许她再来服侍,也请……不要苛待她。”
她顿了顿。
“这件事,予认罪。”
“娘娘!”
吉春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凤榻旁。吉秋更是急得眼圈都红了,挣脱吉春的手,扑到榻边。
“娘娘不要胡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件事与娘娘也无关!吉秋相信娘娘!”
话一出口,她自己却愣住了。
相信?
她相信有什么用呢?她只是一个宫娥,她的相信改变不了任何事。也许娘娘根本不在乎她信不信。娘娘在乎的,从来只有那个人。
她脸上的情绪从焦急变成了自嘲,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锦被下伸了出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吉秋低头,对上吴瑢那双此刻异常平静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