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未尽,意已绝。那最后一点微光,自他眼底彻底熄灭。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瞪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殿梁,仿佛仍在质问着命运的无常与世情的冷酷。
礼部尚书汪海,这位历经两朝、学识渊博却又因家族私怨与时代洪流而步步走错的老臣,在这真相大白、却也满盘皆输的时刻,油尽灯枯,猝然薨逝于乾安殿上。
殿内死寂,唯有更漏滴答,记录着这沉重的一刻。李真站在汪海遗体旁,面色沉凝如水,目光复杂难辨。一场科举舞弊,牵扯出的竟是如此盘根错节的政治暗涌与人性悲剧。
而他的皇后,那个本应居于深宫、母仪天下的女子,却以如此出人意料的方式,揭开了这血腥棋盘的一角。
谢庸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殿中肃立的人群,最终落在了御案之侧、安然端坐的吴瑢身上。这位历经两朝风雨、阅人无数的老丞相,此刻心中翻涌的,已远非“震惊”二字可以概括。
此女之才思敏锐、洞察幽微,行事之果决胆大、不拘一格,竟丝毫不逊于朝中任何一位被他视为栋梁的能臣干吏!
谢庸的脑海中,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陡然变得无比清晰:后宫之中,所困囿的,或许远不止是争宠弄权的嫔妃;眼前这位皇后娘娘,分明是被“皇后”这个至尊身份所暂时遮掩、束缚住的……治国之才!
她的聪慧,绝不仅仅是小聪明或急智。她跳出了所有人埋头于“查试卷、找暗记、审人犯”的固有窠臼,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整个科举制度运行中那个最不起眼、却足以致命的“结构性漏洞”。
这种从系统层面审视问题、直击要害的思维方式,绝非寻常深宫妇人所能具备。再联想到之前那些关于皇后身份扑朔迷离的流言,以及她在祭天大典上展现出的、近乎本能的古老礼仪风范……
谢庸心中蓦然升起一阵恍惚,仿佛时光倒流,穿透了数十载的烟尘,望见了另一个同样让他心折不已的身影,那位倾尽全力,将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虞朝国祚,生生延续了近十年的传奇女子,几乎可比拟那位前朝历史上最受人推崇孝惠皇后。
若当年那位虞帝不是那般昏聩猜忌,听信谗言,竟将那般奇女子赐死……或许今日坐在这龙椅之上的,仍是他虞家子孙也未可知。
这恍惚仅仅持续了一瞬。谢庸迅速收敛心神,但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吴瑢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慨。直到吴瑢似有所感,转眸迎上他的视线。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一者深沉如古井,一者清亮如秋水。片刻,谢庸率先垂下了眼帘,错开了目光,将所有的惊叹与思量,重新埋入心底。
此时,李真已从汪海猝逝带来的短暂静默中恢复,面色沉毅,一道道清晰而果断的政令随之颁布,舞弊案至此,真相大白。
废卷之中,果然寻得了林昭等人那份被刻意裁定为“废卷”、实则才华横溢的原始墨卷。李真将此重任交予谢庸,命其会同吏部、礼部官员,亲自复核所有废卷及正常试卷,务求绝对公正。
三日后,准时揭榜。这场波折横生的破格秋闱,终得以顺利落下帷幕。无数寒窗苦读的学子获得了崭露头角的机会,朝廷选才的公正性亦通过此次严查得以彰显,一时间,新朝“文武并重、唯才是举”的决心,更加深入人心。
至于李牧鱼与顾艳之间那点朦胧情愫,以及顾艳协助皇后出宫的“过失”,因汪海之死与舞弊案告破,李真并未深究,算是默许了这份不了了之。
两人心意虽未挑明,却已在患难与互助中悄然滋长,彼此明了。未来的路,便交由时光去慢慢磨合、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