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谢庸凝神思索之际,茶楼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似乎是在叫那书生。书生头也未抬,只随意扬了扬手示意。谢庸循声望去,门口却已空空如也,只有来往的人影。
书生此时也抬起头,朝门口疑惑地望了一眼,随即摇摇头,又重新埋首于账册与算盘之间。时间在茶楼的喧嚣与角落清脆的算珠碰撞声中流逝。谢庸看见,那书生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中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在破解一道极其复杂的谜题。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书生的手指猛地停在算盘某一档上,眼中骤然迸发出恍然大悟的亮光!
她甚至情不自禁地轻拍了一下桌角,低声自语,那声音虽轻,却恰好能被凝神关注的谢庸捕捉到:“若当真要泄题舞弊,何须多此一举留下暗记?直接于誊录前偷换原始墨卷,岂不更加干净利落,难以追查?誊录房真正的漏洞,或许不在誊录好的朱卷,而在那些……被认定为‘污损’、‘违式’而废弃不录的‘废卷’之中!”
废卷!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谢庸脑中轰然炸响!刹那间,多日来的调查瓶颈、诸多不合常理的细节,仿佛被一道闪电照亮!
是啊,李牧鱼反复审讯林昭等人,唯一可疑的线索,便是他们都曾见过一个神秘中年人,对方以“赏识才学、欲收为门生”为名接近,实则似在探查他们的立场与心性。
而林昭等人唯一的共同点,便是皆严词拒绝了那中年人的“好意”。若那中年人是舞弊环节的关键人物,其目的或许并非“帮助”,而是“筛选”或“构陷”?而废卷处理,正是誊录房中监管相对松弛、容易做手脚的一环!
谢庸再顾不上探究眼前书生的身份与那摞资料的来历,猛地站起身,甚至因动作过大带倒了身下的圆凳。
他不再掩饰,匆匆对不远处一个看似寻常茶客、实为暗卫的汉子使了个眼色,随即大步流星地冲下楼梯,朝着贡院的方向疾奔而去!必须立刻封存、查验所有本次科考的“废卷”!
茶楼角落,吴瑢看着那老儒生匆忙离去的背影,又瞥见不远处暗卫随之而动,心中掠起疑惑。她强压下激动,迅速收拾桌上的书册账目。
这时,一直在茶楼外不远处守望的谢梅,见祖父匆匆离去,连忙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后怕与焦急,来到吴瑢面前。
吴瑢不等她开口,便急急低声道:“快!我大概明白了!关键可能在于‘废卷’!让你祖父速查本次科考所有被废黜的试卷,证据或许就在其中!”
谢梅却哭丧着脸,小声道:“娘娘……方才坐在您旁边那桌的老先生……就是我祖父。我们……我们可能露馅了!”
吴瑢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窘迫的红晕,但很快镇定下来,将手中整理好的几份关键摘要和一封匆匆写就、阐明推断的信塞给谢梅。
“无妨!即便认出,眼下查案要紧!你速速将这些交给你祖父!告诉他,重点核查废卷的来历、笔迹,以及与正常誊录流程的差异!我先设法回宫!”
谢梅见吴瑢神色坚决,不敢再耽搁,抱起那摞资料,将信紧紧揣入怀中,转身便朝着丞相府方向跑去。
……
云来茶楼外的街道上,气氛却有些微妙。
顾艳气鼓鼓地走在前面,步伐又快又急,李牧鱼则一脸复杂地跟在她身后几步之遥,欲言又止。两人刚从附近的学子别院出来,显然又是一无所获。
走到云来茶楼前的岔路口,顾艳猛地停下,转过身,眼圈微微发红,瞪着李牧鱼:“查!天天查!那个神秘中年人像是人间蒸发!其他线索也断了!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对不对?如果还不行,林昭他们……你打算怎么办?你倒是给我句准话!是依律……还是你能保下他?!”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既有愤怒,更有深深的无力与恐惧。李牧鱼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无法给出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