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中“见到某处便豁然开朗”的情景并未出现。没有忽然清晰的故宅门庭,没有扑面而来的往事洪流,甚至没有遇到半个能触发深层记忆的故人旧物。
只有这庞大、喧嚣、既亲切又无比疏离的城池,用它千篇一律的繁华与琐碎,静静淹没了一个寻找过往的孤独灵魂。
申时将近,吴瑢依约回到与谢梅分别的街角。来时的期盼与隐隐的兴奋,早已被疲惫和一层更深的迷茫所取代。她望着宫城的方向,那飞翘的檐角在落日余晖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宫墙之内,有她此刻的归宿与温暖;宫墙之外,这茫茫人海、重重街巷,她的“过去”究竟藏于何处?又或者,那些她以为的线索,本就指向一片更加虚幻的迷雾?
马车嘚嘚而来,谢梅的身影出现在车帘后,带着探询的目光。吴瑢默默上车,摘下帷帽,露出平静却难掩失落的脸庞。马车再次驶动,朝着那即将关闭的宫门,朝着她身为皇后的身份与责任,也朝着一个似乎更加扑朔迷离的谜团,缓缓归去。
“皇后娘娘,今日……可有收获?” 马车上,谢梅终于忍不住低声询问,目光在吴瑢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脸上探寻。
吴瑢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尚未有实质进展。不过,我打听到京郊学子别院附近,有一处名为‘云来茶楼’的地方,乃是应试学子们私下聚会、议论时政的热门所在。我想,或许能从那些闲谈碎语中,听到些风声。明日,我们便去那里。”
她看向谢梅,眼中带着恳切,“能否……再为我备一套书生的行头?”
谢梅闻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经过今日这番胆战心惊却又意外的顺利,她对吴瑢已然深信不疑。况且她也发现,陛下对她们这些“宫眷”的出入似乎并不严苛盘查,只要理由正当,往来宫禁颇为自由。这让她对明日的计划,也少了些忐忑。
第二日,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载着两位“特殊”的乘客驶出宫门。车内,谢梅不仅备好了吴瑢所需,甚至为自己也准备了一套合身的书生襕衫。
“既然娘娘要扮作书生,臣妾……我也扮作书童或同窗,更便于照应,也不易惹人注目。” 她轻声道,脸上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认真。
两人在摇晃的车厢内迅速更衣。当吴瑢束起长发,戴上儒巾,以炭笔略加深眉形,掩去过分精致的轮廓时,俨然一位清秀略显文弱的年轻学子。谢梅也褪去钗环,扮作随行书童模样,只是眉眼间的书卷气与拘谨,倒比吴瑢更像正经读书人。
换装完毕,马车辘辘前行。谢梅忽然想起什么,面露忧色:“娘娘,淑华殿那边……吉春、吉秋她们,您是如何交代的?万一陛下或是旁人问起……”
吴瑢狡黠一笑,压低声音:“无妨。我与吉秋身形最为相似,让她穿上我的常服,躺在帐中假作不适。对外只称我犯了旧疾,需静养几日,暂不见客。只要沈太医不来……” 她顿了顿,“就算来了,我也有法子搪塞过去。”
谢梅看着她眼中闪过的灵动与小小得意,忽然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竟也有如此……鲜活可爱的一面。想到她甘冒奇险出宫,所为的不仅是朝堂公案,亦有帮扶自己祖父的私谊,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与亲近感。
两人之间因身份和过往疏离所筑起的无形高墙,似乎在共同保守的秘密与目标前,悄然消融了许多。
如此一连三日,吴瑢与谢梅早出晚归,流连于云来茶楼及附近书肆、文会场所。吴瑢凭着过人的记忆与观察力,努力搜集着一切可能与舞弊案相关的零碎信息,试图拼凑出线索。
直到第三日,李真听闻皇后“凤体违和”,果然传召了沈素问前往淑华殿请脉。彼时吴瑢尚在宫外,留在殿内的吉秋紧张得手心冒汗,隔着纱帐,只含糊推说皇后娘娘是“女儿家的不适”,不便让外男诊视。
沈素问何等精明,自然心生疑窦,但面对“皇后”明确的拒绝,加之吉秋搬出的宫规,他也只能满腹狐疑地告退,心中却记下了这笔“账”。
面对陛下他尚敢直言乃至调侃,可对着那位沉静时威仪天成、严肃时令人不敢逼视的皇后娘娘,他还真有些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