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看着案几上都是自己喜爱的口味,心头暖意流淌。他执起银箸,夹了一筷清脆的笋丝送入口中,又就着吴瑢的手饮了一口酒,这才缓声开口,为她讲解起来。
吴瑢为他布菜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羽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思索的阴影。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一勺温热的粥轻轻吹了吹,递到李真唇边,脑中却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线索和久远的、模糊的记忆碎片,正在这平静的讲述声中,被悄然触动,缓缓浮沉。
待李真用过午膳,吴瑢才起身告退,沿着漫长的宫道缓缓向淑华殿行去。手中的食盒早已被吉冬接过,她双手空空,步履看似从容,目光却随着宫墙的延伸而微微闪烁,显然心事重重。
方才李真关于科考流程,尤其是“誊录”一节的详细讲解,仿佛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轻触动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无数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盘旋、碰撞,尽管它们大多模糊不清,并非亲身经历的鲜活画面,更像是一种被强行灌输、烙印在认知里的“知识”——如同那些她早已熟稔于心的宫廷礼仪,知其然,却未必知其所以然。
近来,这些翻涌的记忆碎片,总是不由自主地围绕着“义父”这个神秘而沉重的印象打转。她之前动用暗卫探查的,也多是与这模糊印象相关的蛛丝马迹。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那个被称作“义父”的人,他隐藏的秘密,或许正是自己全部过往的关键锁孔。只要查清了他,或许就能推开那扇紧闭的记忆之门。
平心而论,对于“失忆”这件事本身,吴瑢并不感到特别恐慌或急切。眼下这般生活,身居皇后尊位,备受李真呵护宠爱,每每见到他时心底自然涌起的、毫无缘由的纯粹欢喜,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
她甚至隐隐觉得,若能永远沉溺于这“一见你就笑”的当下,忘却前尘,亦非不可接受。
然而,每当她试图追溯失忆的根源,想起沈素问诊断的“千机引”奇毒;每当“义父”那双微眯的、令人心底发寒的眼睛在梦境中浮现;每当那声充满依赖与亲昵的“阿姐”呼唤,伴着一种尖锐的心痛袭来……她便知道,自己无法真正释怀。
那痛楚如此真实,像一根埋在心口的刺,提醒着她遗失的不仅是记忆,或许还有无法割舍的牵绊与未竟的因果。
这些时日的暗中查访,也并非全无收获。她隐约拼凑出一点线索:前朝宫中,似乎曾有一批年幼的内侍,被人以隐秘的方式送出宫去,下落不明。目的为何?不得而知。线索至此戛然而止,如同断在迷雾中的绳索。
与此同时,另一些零碎的画面却越来越频繁地闪现,并非宫墙内的景象,而是京城街巷的烟火气,是某一处宅院门口的石狮子,是某条河道上的拱桥……画面琐碎,却带着熟悉的气息。
尤其是上次随李真出宫赴学子宴,归途车辇经过那条直通皇城的御道,两旁熟悉的店铺、招牌、甚至树木的轮廓,都让她心头震动,仿佛故乡的风拂过面颊。
一股强烈的、想要再次走出去,用自己的双脚丈量那些街道,用双眼确认那些场景的冲动,在她心中悄然滋长。
而今日听闻的科举舞弊案,细节之诡谲,牵涉之敏感,仿佛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她这份冲动。这冲动,既是为了李真,她不愿见他为此事焦头烂额,更不愿见他的新政蒙尘;也是为了自己,沈素问曾说过,熟悉的场景或许能刺激记忆复苏。
或许,宫墙之外,就藏着唤醒过去的钥匙。更重要的是,她对那个“义父”,还有记忆中呼唤“阿姐”的模糊少年,始终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警惕与不安。
那感觉不仅仅是针对自身的危险,更像是一种……他们所图谋的,或许会危及她此刻最珍视之人、之物的预感。这预感让她如芒在背。借着查案的由头出去看看,或许,也能窥见潜藏的威胁。
方才在乾安殿,她并非没有尝试。她婉转地向李真提起想要出宫走走,哪怕只是在近处。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皇后的身份是荣耀,也是枷锁,一举一动皆关国体,岂能随意出宫?她理解他的顾虑,最终选择了沉默,将那份渴望与决断,深深埋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