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看着这位历经两朝、鬓发如雪的老臣,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无奈,有信任,也有身为帝王的冷酷权衡。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准奏。”
“谢丞相留下。其余人等,散朝。”
待文武百官鱼贯退出乾安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光影。李真并未在御座上久坐,起身径直走向通往内殿的侧门。与此同时,谢庸亦从大殿正门走出,却未离去,而是沿着朱红宫墙,步履沉稳地拐向同一侧的偏门。
就在谢庸抵达偏门之际,一道迅捷的身影几乎同时从另一条宫道疾步而来,黑衣劲装,面色凝肃,正是李牧鱼。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均无言语,只默契地一前一后,踏入那扇通向帝王真正休憩与密议之所的殿门。
内殿比之外朝大殿,少了几分空旷威严,多了几分沉静雅致。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博山炉中吐出袅袅青烟,是李真惯用的龙涎香。他已然换下朝会时沉重的冕服,只着一袭玄色常袍,坐在临窗的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见二人进来,李真抬起眼,目光先落在李牧鱼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直达核心的锐利:“如何?北军狱那边,可有松口?那誊录官……暗卫竟看不住?”
李牧鱼单膝跪地,垂首禀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紧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回陛下,臣已连夜反复讯问林昭等人,他们皆矢口否认,只言有人构陷。至于那誊录官……”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暗卫确实奉命暗中监视其宅邸,然其归家后一切如常,直至子时熄灯。未料……未料他竟早已存了死志,于卧房梁上预设绳套,趁夜静更深之时……待暗卫察觉有异破门而入,人已气绝多时,身边留有绝笔,只言‘愧对圣恩,无颜苟活’,并未提及受何人指使。是臣……部署不周,未能防范至此,请陛下治罪!”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然,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林昭及其友伴,绝无可能行此鼠窃狗偷、自毁长城之舞弊行径!他们的才学、心性,臣这些时日看在眼里,绝非作伪之人!”
李真沉默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眸色更深了几分。
他并未对李牧鱼的请罪或担保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转向静静立在一旁的谢庸,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探究与一丝冰冷的玩味:“谢相,你都听见了。依你之见,这次……他们剑锋所指,究竟是朕,还是你这棵历经两朝、枝繁叶茂的老树?亦或,他们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谢庸微微躬身,银白的须发在从窗格透入的天光中显得愈发醒目。他沉吟片刻,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朝堂之外的暗流汹涌。
“陛下初登大宝,便打破陈规,广开恩科,放宽门第之限,意在擢拔寒俊,充盈朝堂。此举,自然触动了某些固守利益、视科举为禁脔的勋贵与旧宦。”
谢庸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条分缕析,“故臣以为,此案首要针对的,便是‘科考’本身。意在陛下首次恩科,便泼上这盆污秽不堪的脏水,使其成为天下笑柄,挫伤陛下锐气,更寒了天下寒门士子之心。此为一石二鸟,打击陛下威望,亦动摇新朝文治根基。”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其次,矛头直指林昭等寒门翘楚。他们无依无靠,却才名远播,正合陛下重用寒门之意。若将他们钉死在舞弊柱上,不仅断了他们的前程,更可借此污名化所有冒头的寒门子弟,让后来者望而却步,无形中维护了某些阶层的‘清贵’。谁是最大受益者,谁便最有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