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清空,只剩下顾艳持剑站在原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马背上的李牧鱼。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震惊、失望,以及一丝被当众呵斥的屈辱。
就在她目光投来的刹那,李牧鱼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以及自己倒映其中的、那张冰冷而决绝的脸。
他心头猛地一揪,几乎要控制不住策马上前,却在顾艳的视线里,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哀求,不是为林昭,而是为他,为这不容置喙的绝情。
李牧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几不可察地,朝着顾艳的方向,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顾艳读懂了他眼中那无法言说的沉重与恳求。豆大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顺着脸颊滚落。她死死咬住下唇,不再看他,猛地将长剑“唰”地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却决绝的撞击声。
随即,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分开人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
李牧鱼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倔强的身影彻底隐没在熙攘人流之后,才缓缓收回。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最终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
“继续前行。” 他哑声下令。
囚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北军狱的方向驶去。这是李牧鱼在御前极力争取来的结果,将人犯关押在由他直辖的北军狱,而非刑部或大理寺的大牢。
至少在这里,在他眼皮底下,能最大限度确保林昭等人不受额外的私刑折磨,也能隔绝某些人伸得太长的手。尽管目前所有的证据,都像沉重的铁链,牢牢锁死了他们的“罪行”。
于此同时,乾安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鎏金蟠龙柱下,御史们的奏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刻意压低的谨慎与难以掩饰的激愤。
李真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肃,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底深处的思量。丞相谢庸立于文官之首,垂手静听,脸上是一贯的古井无波,唯有微微下垂的眼睑和轻捻胡须的动作,泄露出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凝重。
“陛下,” 一名御史出列,手捧笏板,声音清晰,“经查验,林昭等五名嫌犯试卷之上,确发现相同且隐秘的特殊墨点标记,与誊录官住处搜出的密信所示暗记完全吻合。
虽誊录官已在家中自缢身亡,死无对证,但铁证如山,足以断定其收受贿赂、协助舞弊之实。此案不仅涉夹带暗记,更恐有考前泄露考题之重大嫌疑!人证物证俱在,案情清晰……”
李真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御史声音一顿,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陛下,此次恩科,本为彰显天恩,抚慰天下士子之心,更显陛下求贤若渴、唯才是举之圣意。
然则竟出此等丑闻,若不从严从速处置,恐寒了千万清白学子之心,更损朝廷颜面、陛下威仪。为免事态扩大,牵连过广,臣恳请陛下,对此等败坏纲纪、辜负圣恩之徒,施以严惩,以正视听!”
话音刚落,数名御史纷纷出列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御史大夫唐初面露惶然,偷眼觑了一下皇帝脸色,也连忙躬身表态附议,额角隐有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