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脚步未停,径直往淑华殿去。今日是最后一个清毒疗程的第四日,本该与往日无甚不同。可甫一踏入殿门,他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一丝凝滞。
吴瑢并未如常在内殿凤榻上等候,而是端坐于庭院那株高大的梧桐树下。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一身常服也掩不住周身散发的严肃气场。脸上的神情更非平日见他时的温婉或恬淡,而是笼着一层近乎凛然的庄重。
吉夏垂首侍立在她身侧,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两只手无意识地反复揉捻着衣角,那模样活像个等候发落的犯错孩童。
李真心下诧异,举步上前,正要开口询问,吴瑢却已抬起眼帘,眸光清泠,先他一步出了声,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容忽视的力道:“陛下今日,好大的威风。”
李真脚步微顿,看向她。
“安郡主言行失当,陛下不直接训诫郡主,反拿她身边一个年老宫令来立威施压。”
吴瑢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句句砸在寂静的庭院里,“此事发生在后宫之内,关乎宫规与对错。陛下行事前,未曾与予知会半句,更毋庸说商议。莫非在陛下心中,予这皇后之名不过是虚设,根本不足以……亦不配过问、统辖这后宫之事?”
李真被她这一连串的诘问弄得怔住。他原以为殿内气氛有异,或许是吉夏伺候出了差错,惹她不快,却万没料到,这份不悦的矛头,竟是对准了自己。
刘娴的任性胡闹,他确曾与吴瑢提过几次。彼时吴瑢只是淡淡听着,末了才道:“纳妃之事,如今悬而未决,名分未定。刘娴郡主是陛下嫡亲的表妹,自幼情分不同。她年少活泼些,偶有逾越,只要不伤大雅、不出大格,不必以繁苛宫规时时束缚。管束太过,恐生逆反,反而不美。” 言语间,多是体谅与宽容之意。
李真当时听了,还觉她大度明理。此刻方知,那份“不管束”,并非纵容或不在意,而是基于她对自己皇后身份的认知,在名分未明、她尚未能名正言顺行使中宫之权时,给予的一种克制与等待。
而如今,她显然已不再满足于仅仅“等待”。
“朕……”李真开口,试图解释,“并非此意。刘娴她……”
“陛下是否仍觉得,予记忆有缺,心智不全,故而无法担当重任?”吴瑢打断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也映出一丝极力掩藏的受伤与倔强,“予既居皇后之位,享中宫尊荣,受万民朝拜,便当履行皇后之责。后宫不宁,予心难安。陛下事事越俎代庖,或将予护于身后,看似回护,实则……”
她顿了顿,声音略低,却更显执拗,“实则是否从未真正信任予能处理好这些事?还是说,陛下始终觉得,予这个‘来历不明’的皇后,终究是个外人,不配、也不该触及这宫廷真正的权柄与纷扰?”
风过梧桐,叶片沙沙作响,更衬得此刻寂静紧绷。
李真看着她紧抿的唇和眼中那抹不容错辨的坚持,忽然意识到,这段时日她不动声色的观察、学习、乃至在祭礼上完美到令人心悸的仪态,或许都不仅仅是为了“扮演”好皇后。
她是真的,在试图一点点找回、或者说是重塑那个与她骨血相连的身份,并渴望承担起与之相应的责任。
而自己,或许在担忧与保护的名义下,无意中成了她前行的阻碍,甚至……伤了她那份悄然滋长的、属于皇后的骄傲与自尊。
这不是简单的拌嘴,这是两颗心在试探、在碰撞,是一个想要独立行走的人,与那个总想伸手搀扶的人之间,不可避免的摩擦。
李真沉默片刻,缓缓吁出一口气,语气软化下来,却并未退让:“朕处罚刘宫令,自有朕的考量。刘娴性子骄纵,寻常训诫难入其耳,需得让她真正看见后果,心生畏惧,方能收敛。宫令代主受罚,是最直接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