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牧鱼心中,李真早已是世间仅存的至亲,无论其为君为友。纵使如今已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纲常,可若这假设成真……于公,他或许该坦然受命;于私,那锥心之痛,恐非常人所能承受。
忽然,他猛然抬眼,眸中闪过一道了悟的锐光:“陛下,您的意思是……皇后她……”
话至嘴边,终究未能全然吐出。只见李真面色肃然,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声音里透出罕见的疲惫与颓唐:“有时,朕倒觉得……宁可全然忘却。如此,即便终局是死,或许也能死得安宁些。”
沈素问静坐一旁,默然品茶,未曾插言。只是无人察觉,他稳持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瞬。
李真倏然整肃神色,目光锐利如刀,沉声对李牧鱼下令:“牧鱼,朕要你密查一事。前朝虞帝末年,中宫皇后被其亲手刺死。然野史传闻,这位皇后曾育有一女。朕要你无论如何,查出此女的名讳、下落,一切相关痕迹!”
李牧鱼心神一凛,习惯性地低声凛应:“喏!”
李真随即转向沈素问,语气不容置疑:“你继续紧盯皇后凤体任何细微变化。无论发现何种异状,哪怕是捕风捉影的猜测,也必须即刻报与朕知。朕……需早做准备。”
沈素问唇瓣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一切情绪压下,垂首轻声应道:“喏。”
......
深宫岁月,恍若指间流沙,倏忽间十日光阴已悄然滑过。刘娴与谢梅各自居于所赐宫苑,李真曾在吴瑢看似不经意的督促下,言不由衷地前往探看过一回,之后便多以政务繁忙为由,不再涉足。
谢梅对此安之若素,并无异样。刘娴却不同,她仗着与皇帝自小的情分,胆大非常,竟数次径直闯入乾安殿外求见,搅扰得李真颇为头疼。
这位表妹,按舅舅武威侯刘安王的说法,是“光着屁股一同长大的情分”。此话在民间或可当作笑谈,然于帝王家,尤其一方是君,一方是臣女,便显得极不得体。李真无奈,只得借谢庸丞相之口,委婉提点舅舅约束女儿。
不过,李真心中对刘娴,确有一份难以割舍的柔软。那是混杂着亲情与童年记忆的纵容。
他甚至曾有一次酒酣耳热之际,对李牧鱼吐露:“只要娴儿不犯下大逆不道之罪,不逼朕非纳她为妃不可……朕总愿护她一世周全,许她一生……都能这般‘嚣张跋扈’下去。”
这日,李真步出乾安殿,未乘龙辇,只带了内监王勇一人,信步而行。这般轻简,于他反觉自在。行至一处宫墙拐角,忽闻前方传来细微动静。
王勇警觉,立刻抬手示意。李真却摆了摆手,神色间并无紧张,反而透着一丝了然与无奈:“若有险情,是刺客之流,何须你提醒?暗卫自会处置。朕猜……又是那位小祖宗。”
言罢,竟转身欲走。王勇一愣,赶忙跟上。不料,前方拐角处已探出一张明媚却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庞,正是刘娴。
她本是想如儿时一般,突然跳出,吓李真一跳。在她看来,这旧日游戏或许能唤回表哥记忆深处那份毫无隔阂的亲昵。
可是,眼见李真正朝相反方向快步离去,她顿时气恼,扬声喊道:“表哥!你给我站住!你往哪儿去?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李真埋怨地瞥了王勇一眼,似是怪他动作不够利落,惊动了目标。王勇有口难言,只能面露委屈。
此时,脚步声已近,李真迅速敛去面上情绪,换上恰到好处的惊讶,驻足回身:“表妹何以在此?此乃宫廷禁苑,岂容肆意奔跑嬉闹?难道前些日子的宫仪,都白学了不成?”
刘娴却不管这些,几步上前,一把拉住李真的衣袖。王勇在一旁看得焦急,低声劝阻:“郡主,此举于礼不合,请快松手。”
刘娴杏眼一瞪,满不在乎:“表哥都没说话,哪里轮到你一个阉人多嘴?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