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霎时语塞,只得躬身退至一旁,却未远离。李真的脸色却沉了下来,目光如凝霜,看向刘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给王勇道歉。”
刘娴听出了那语调中的冰冷,心下微微一颤,但少女的倔强与长久被纵容出的骄矜占了上风。她扬了扬下巴,虽眼神闪过一丝怯意,却紧抿着唇,不肯言语。
李真忽地将衣袖一拂,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内力涌出,将刘娴轻轻推开了半步。
“看来,朕确是太过纵容你了。”李真的声音里透出明显怒意,视线越过刘娴,落在她身后不远处,“刘宫令!”
远远跟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中年宫令与几名宫娥,闻声慌忙匍匐于地。那刘宫令声音发颤:“陛、陛下息怒!奴婢……奴婢知罪,未能尽到督导之责!”
李真不再看刘娴,只抬手微示意。瞬息间,两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檐角暗处飘落,正是暗卫。两人无声上前,将瘫软的刘宫令架起。
“朕命你管束安郡主宫仪礼数,然郡主行止却日益失度。主过仆代,这规矩,你当知晓。”李真语气淡漠,“鞭刑三十。”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刘宫令魂飞魄散,哀呼未绝,竟双眼一翻,晕厥过去。
“不要!”刘娴这才真的慌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李真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又急急转向王勇,也拜了下去,“我道歉!我道歉!表哥……不,陛下,娴儿知错了!娴儿以后定当谨守宫规,再不敢胡闹!求您看在……看在娴儿份上,饶了刘宫令吧!要罚就罚我,是我任性!”
王勇哪敢受她全礼,慌忙侧身避开,神色复杂。
李真垂眸看着跪地哭泣、发髻微乱的表妹,面上冰冷未融,心中却似被什么揪了一下。
他缓缓道:“你明知朕……不舍得重罚于你,故而才有恃无恐,日渐骄纵。若宫中人人效仿,朕何以治宫?何以立威?娴儿,你该长大了。此番,便当是个教训。”
言毕,不再多看她一眼,朝暗卫摆了摆手,示意带人下去行刑,自己则朝着原本欲去的方向,步履沉缓地离去。
身后,传来刘娴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委屈与恐惧的啜泣声,以及宫娥们伏地不敢抬头的瑟瑟姿态。
走出许远,王勇才低声道:“陛下……何苦为了老奴,惹得郡主如此伤心?老奴……心下实在难安。”
李真停下脚步,望向宫墙上方狭长的天空,眼神复杂难辨:“不全是为了你。她骂你,自是她的错。朕借此由头发作,也是想让她真的长些记性。”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莫要记恨她。她生于军营,长于鞍马之间,儿时没少跟着吃苦。朕对她……确是放纵太久了。”
记忆的潮水无声漫过心头。那年他十岁,刘娴在边关军营里呱呱坠地,几乎是他看着那小小婴孩一日日长大。十四岁随先帝征战离京时,刘娴才四岁,扯着他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童年里,除了沉默如影的李牧鱼,最亲近的便是他这个表哥。李牧鱼那时也才十岁,身份微妙,更像贴身的小护卫、小仆从。在刘娴清澈的眼里,唯一能依赖、能撒娇的,只有“表哥”。
天下初定时,刘娴七岁。此后聚少离多,但李真每次回京,总会特意为她搜罗些边关没有的稀罕吃食玩意儿。那份惦念,从未因时光与距离而淡去。
年岁渐长,少女心事如初春湖面的薄冰,悄然生成。崇拜悄然蜕变为朦胧的倾慕,加之父亲武威侯时常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念叨,那个“将来要嫁给表哥”的念头,便如同种子,在她心里扎根、发芽,日渐茁壮。
时至今日,连她自己或许也分不清,那究竟是深植心底的爱恋,还是求而不得、渐成执念的一种倔强。她只是固执地朝着那个自童年起便认定的方向,横冲直撞,不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