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春在一旁听得,脸上霎时涌起愤慨,忍不住道:“定是那两位!虽说陛下无奈之下准她们留在宫中,可还未正式册封呢,就这般按捺不住,竟用如此下作手段诋毁娘娘,简直是大逆不……”
“吉春!”吉冬低声喝止,瞪了她一眼。吉春这才悻悻住口,仍是气鼓鼓的模样。
吴瑢却仿佛没听见吉春的愤懑,她重新转回头,眼神空茫地望向那片被月光洗练的夜空,久久沉默不语。
四个宫娥只得侍立一旁,心中忐忑,既为皇后感到委屈,又深知自己人微言轻,对此等恶意中伤无能为力。
良久,就在吉春忍不住想要出言安慰时,吴瑢轻轻摆了摆手。
“既是流言,便未必是真,何必庸人自扰。”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分淡然,“陛下想必也已听闻。既然陛下未曾表态,我们也不必过于在意。好了,予乏了,侍候休息吧。”
......
凤榻之上,锦帐低垂。吴瑢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榻前只留了吉冬小心守夜。她看着帐内人影不时翻动,心中担忧,轻声询问:“娘娘,安神香还有些剩余,不如为您点上?请勿多思,仔细凤体。”
帐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吉冬连忙取来沈素问特制的安神香,于香炉中点燃。袅袅青烟带着一丝独特的、微甜的香气徐徐升起,逐渐弥漫开来。这香对吴瑢向来有效,不多时,帐内的呼吸声终于变得均匀绵长。
吉冬又等了片刻,确认皇后已然睡熟,这才小心翼翼放下帐幔,悄步退至外间。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凤榻之上的吴瑢,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珠却在不安地快速转动。她的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锦被边缘,掌心甚至被指甲掐出了浅浅的月牙形红痕。
她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层层叠叠的梦魇。无数破碎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她仿佛一个飘荡的游魂,在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宫殿群中穿梭。
陌生,是因为眼前的宫苑虽格局依稀可辨,却处处透着新朝修缮后的不同气韵;熟悉,却是一种镌刻在骨血里的直觉,她似乎很早、很早以前就来过这里。
梦中的视角很低矮,所见宫墙巍峨,人影高大,仿佛自己还是个孩童。
她看见了身着迥异于夏朝服饰的宫娥,那是前朝的装束。她们见到“她”走来,纷纷屈膝跪拜,姿态恭敬至极。
梦中的“她”对此习以为常,并无讶异。直到吴瑢以旁观者的意识注意到,那些宫娥跪拜时敬畏的目光,并非投向“自己”,而是投向“自己”身侧的某个人。
她急切地想转过头,看清身旁究竟是谁。
可梦中的“她”不受控制,视线固执地停留在前方,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无法转动分毫。
画面骤然切换。
那是庄严肃穆的乾安殿,百官冠冕齐整,朝着御座方向山呼跪拜。龙椅上端坐着一道模糊的身影,威严,却看不清面目。
望着那道影子,一股极其复杂汹涌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先是本能的恐惧,继而转为某种被规训出的恭敬,最后,却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乃至冰冷的恨意。
她拼命凝聚视线,想要穿透那层迷雾,看清御座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