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依旧立于高处,静静看着。他看到的不是完美无瑕的仪态,而是一种深植于骨血里的“重复”。
她并非在进行一场祭礼,更像是在复现某个早已镌刻在时光中的瞬间。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卡在早已湮灭的钟鼓节点上;每一次抬眼,目光都仿佛穿越现世,望向某个并不存在于此时的虚影。
最后一揖礼成,她凝身静立。
三息。
这三息长得如同百年光阴无声碾过。然后,她缓缓直起身。
眸底深处,某种摄人心魄的光芒悄然熄灭了,她又变回了那个年轻的、带着些许茫然的吴瑢。
她转身,朝着祭坛顶端,朝着李真,缓缓走去。行至坛缘,她在他身侧站定。二人并肩而立,晨曦为衣,天坛为凭。
为首的耆老命妇不由自主地颤巍巍跪伏于地,苍老的声音带着激动难抑的震颤,率先高呼:“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声浪如潮,随之蔓延开去,回荡在庄严的祭坛之间。
虽然此次仅为预演,然而那些预先埋下的、本应出错的细节,却被李真有意无意地安排着悉数跳过,并未展露分毫。这情形,令台下观礼的刘娴与谢梅不约而同地蹙紧了眉头。
她们担心的,正是这些“错处”未能在此刻被揭露。若在预演时被当众指正,皇后吴瑢至多受些命妇的微词,陛下或许会因此与她生出些许龃龉,却也仅止于此。
可若留待大典当日再行发作……那便不再是疏失,而是足以撼动中宫威严、乃至牵连家族的重罪。
她们开始感到害怕。怕的并非吴瑢承受更严厉的后果,而是恐惧此事一旦闹大,陛下震怒之下彻查根源,届时她们二人绝难脱身,恐有灭顶之灾。纵是父亲与祖父,怕也保不住她们。
仪式既毕,李真携吴瑢返回淑华殿。观礼的才女与远道而来的命妇们皆被恩旨留宿宫中,于她们而言,这是难得的殊荣。
刘娴与谢梅却无半点欣喜,匆匆赶回储秀苑,心急如焚地欲寻那些被她们收买、传授“错误”仪轨的宫令。然而,那些人竟似凭空蒸发了一般,遍寻不见。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将最初的焦灼渐渐勒紧为恐惧。
淑华殿内,气氛却是另一番光景。
吴瑢拈起一颗晶莹的葡萄,俏皮地塞进李真口中,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陛下,何至于此?她们……终究只是小女儿家的心思,并非真有滔天恶意。此次预演也未酿成过错,那些宫令更是受牵连罢了。若因此便取人性命,岂非……有失仁君之道?”
李真嚼着葡萄,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朕这还不是为了你?再者,宫中之人如此轻易便被收买,朕身边岂非成了筛子?罚,自然是要罚的。”
他见吴瑢神色微紧,才缓声道,“朕已命牧鱼审理清楚后,将她们逐出宫去,多发些盘缠,算是……还她们一个自由身。”
吴瑢闻言,脸色变了变,垂下眼帘陷入沉默。
李真轻轻握住她的手,温言解释:“你可知,这些宫令中,有人已被尊称‘姑姑’多年?此称是褒奖,亦是一种烙印,意味着她们已将一生最好的年华尽付宫闱。此番犯错被逐,明面上是惩处,实则……朕希望她们能有机会,去过宫墙外寻常女子的生活,觅得良人,嫁作人妇。”
吴瑢依旧默然。
李真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恳切:“她们之中,年最长者不过三十一,最幼者与朕同龄。黑甲军中,不少将领为国戍边,蹉跎至今仍未成家。朕已让牧鱼暗中安排,寻个由头,让双方见上一见……守家卫国,‘家’字在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