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颔首,又问:“必须……宽衣?”
沈素问正色,语气不容置疑:“是。且需身无寸缕,方能令毒气毫无阻滞,透体而出。陛下是否宽衣,自行斟酌。但皇后必须如此。否则,非是救人,反是加剧其苦楚,无异于酷刑。”
李真沉默,心中快速权衡。名义上的夫妻,实则各怀目的。此刻行事,确有趁人之危之嫌——尤其她连自己是谁都已忘却。
沈素问接着叮嘱,语重心长:“七日为一疗程,之后需静养七日。如此反复,历经七个疗程,方有希望将余毒尽除。一旦开始,便不可中断,否则前功尽弃。即便……即便无法根除,至少也能保她性命无虞。‘千机引’乃天下奇毒,能走到这一步,已属侥幸。”
既已决定,李真便不再犹豫。三人抛开君臣之别,如同旧日般围坐,取酒对酌,说起些军中往事、江湖见闻,直至东方将白。
李真起身,看了一眼屋内——李牧鱼与沈素问不知何时已靠在一处,沉沉睡去。他嘴角微扬,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外,内监王勇正倚着廊柱打盹,闻声惊醒,见是李真,连忙捧上早已备好的披风为他系上。
李真深深吸了一口黎明前清冷又新鲜的空气,道:“走吧。离早朝不到两个时辰了,直接去乾安殿。”
......
淑华殿外,晨曦微露,那对在梧桐树上安家的喜鹊便已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清亮的鸣声穿透窗纱,扰得凤榻上的吴瑢辗转反侧,终是蹙着眉醒了过来。她像个小孩子般,气鼓鼓地用锦被捂住耳朵,却仍挡不住那欢快又执着的啼鸣。
守在一旁的宫娥吉夏见状,连忙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朝殿外走去,脸上带着几分“为主分忧”的决然。
不一会儿,殿外便传来更为急促杂乱的扑翅声与鸣叫,那鸣声里仿佛带上了几分惊慌与“骂骂咧咧”的意味。吴瑢心中好奇,索性掀被下榻,随手抓起一件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披上,便赤着脚朝殿门走去。
正捧着洗漱用具等候的宫娥吉秋与吉冬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物事,急急追上来:“娘娘,春寒料峭,小心着凉!快穿上鞋袜……”
吴瑢已走到殿门处,推开半掩的门扉。晨光映入眼帘,只见庭中树下,吉夏正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努力地朝着枝桠间的喜鹊窝捅去。那对喜鹊惊得上下翻飞,叫声凄厉,却怎么也不肯远离,只在鸟巢附近焦急地盘旋,翅膀拍打得树叶簌簌作响。
这一幕,猝不及防地撞入吴瑢眼中。刹那间,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深处闪回,但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抓不住任何清晰的影像。
她只愣了一瞬,便连忙出声阻止:“吉夏!你在做什么?快停下,为何要拆了这鹊巢?”
吉夏闻声回头,见皇后娘娘只披着外衫站在门口,更急了,手上动作却停了,带着几分委屈和认真道:“奴婢看见娘娘被它们吵得睡不安稳。娘娘凤体未愈,正需静养,它们这般吵闹就是不对!奴婢想着,把它们赶走,娘娘就能睡个回笼觉了。”
吴瑢听了这憨直又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的理由,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索性快步走下台阶,来到树下,仰头望着那对仍在空中焦躁盘旋的喜鹊,佯装恼怒地埋怨道:“傻吉夏,喜鹊乃是报喜的吉祥鸟呢!它们选中在淑华殿安家,说不定我此番劫后余生,便是沾了它们的福气。你看它们,宁可被你用竿子赶,也拼死不肯弃巢而去,我猜呀……那窝里定然已经有了一窝小小的鸟蛋了。”
她眼中泛起温柔而新奇的光彩,仿佛想象着小喜鹊破壳而出的模样:“等将来雏鸟长大,一群喜鹊围着淑华殿飞舞鸣叫,那景象,岂不是比现在更有生机、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