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尾巴剧烈到近乎失控的颤抖，持续了足有数息之久，才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按捺，渐渐转为频率极高、幅度极小的簌簌轻颤，仿佛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内心那场尚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苏己依旧维持着那个近乎僵硬的姿势，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锁在冯珂阳脸上，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多、太复杂，以至于一时之间，竟让那张妖异完美的脸显出几分罕见的空白与怔忡。
冯珂阳的视线，终于在那双仿佛盛满了碎金熔岩、又像要将自己吸进去的眼眸里，艰难地凝聚起更多焦距。初醒的茫然依旧浓重，身体的感觉迟钝而沉重，仿佛每一寸筋骨都在抗议长久的静止。但眼前这张脸……太具冲击性，也太……难以忽略。
还有那条……抖得跟筛糠一样、却依旧漂亮得惊人的大尾巴。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喉咙里火烧火燎，只发出一点破碎的、嘶哑的气音：“……水……”
这微弱的声音，却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瞬间解锁了苏己凝固的肢体和混乱的思绪。
水。
他要喝水。
苏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起身。动作太快，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榻边垂落的纱幔。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起身时，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微微踉跄了一下。他快步走到一旁早就备好、用恒温法术保持着适宜温度的玉壶边，手指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倒水的动作却异常迅捷精准。
他端着那杯温度恰好的清水，重新回到榻边。这一次，他没有再僵硬地站着，而是俯下身，一只手极其小心、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托起冯珂阳的后颈，将他的头微微抬高，另一只手则将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慢点。”苏己开口，声音竟是出乎意料的低哑干涩，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冯珂阳本能地凑近杯沿，小口啜饮起来。清凉微甘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近乎战栗的舒缓。他喝得很慢，也很急切，大半杯水下肚，才觉得喉咙里那团火烧火燎的感觉褪去了些许。
喂完水，苏己却没有立刻松开托着他后颈的手，也没有放下杯子。他就维持着这个俯身靠近的姿势，目光如同实质般，细细描摹着冯珂阳的眉眼、鼻梁、嘴唇，还有那颗因为喝水而微微湿润、无意识露出来一点的小虎牙。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复杂，让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冯珂阳觉得有些……奇怪。
他眨了眨依旧有些干涩、视线也尚未完全清晰的大眼睛，努力想聚焦看清眼前人的表情。坊主……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虽然还是那张漂亮得过分、也冷得过分（通常）的脸，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眼神太深，呼吸好像也有点急，还有那条尾巴……还在细微地抖。
“坊……坊主大人？”冯珂阳尝试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总算能成句了，“我……我这是……”
他想问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在这里，浑身为什么这么难受。记忆的最后，似乎是千淬洞，是手腕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冰冷……
然而，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苏己忽然动了。
托着他后颈的那只手没有动，另一只拿着空杯的手，却缓缓抬了起来。不是放下杯子，而是……用那修长白皙、指尖微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抚上了他的脸颊。
指尖先是触碰他因久卧而略显消瘦的颧骨，然后慢慢向下，划过他因为刚刚喝水而恢复了一丝润泽的脸颊皮肤，最后，停在了他的下颌边缘。
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冯珂阳彻底愣住了。
大脑本就因为初醒而一片混沌，此刻更是直接宕机。他瞪大了眼睛，里面写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与茫然。
坊主……在摸他的脸？
为什么？
是检查伤势吗？可他不是医师啊……而且，这动作……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他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却发现脖颈根本没什么力气，而且托着他后颈的那只手虽然力道轻柔，却异常稳固。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微凉指尖的触碰，感受着对方指尖似乎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苏己就那样抚着他的脸，金色的眼眸深深望进他茫然困惑的眼睛里。那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似乎平息了一些，却又沉淀下更多冯珂阳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后怕？委屈？埋怨？还有某种极其强烈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冯珂阳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心里那点怪异感越来越浓。他努力转动着生锈的思绪，试图理解眼前的状况。
坊主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很难过？又好像很生气？可为什么摸他的脸？
是因为他受伤了，耽误干活了，所以坊主在检查他还能不能继续抵债？
还是……因为他之前在千淬洞不小心惹了祸（虽然他不记得具体了），所以坊主在酝酿新的惩罚？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毕竟，坊主在他印象里，一直都是那种高高在上、心思难测、动辄就要把他发配去刷碗或者分拣垃圾的可怕存在。现在自己躺了不知道多久（感觉很久），肯定耽误了还债，还让坊主损失了“财产”（他自己），坊主生气也是应该的……
这么一想，冯珂阳心里那点因为被摸脸而生的异样感，瞬间被一阵熟悉的、怂怂的心虚和歉意取代。
他努力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我错了我会好好干活”的讨好笑容，奈何面部肌肉也不太听使唤，笑容显得有点僵硬，配上他那双依旧盛满茫然的大眼睛和那颗小虎牙，看起来傻乎乎的。
“坊主……”他又小声唤了一句，声音因为虚弱和气短而显得格外软糯，“对、对不起……我是不是……躺了很久？耽误您的事了……我、我会尽快好起来，继续……刷碗的……”他顿了顿，想起昏迷前好像不是在刷碗，又连忙补充，“……或者，去千淬洞……分拣……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