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发现苏己的眼神,在他提到“刷碗”和“千淬洞”时,似乎骤然暗沉了下去,里面翻涌起更复杂的情绪,甚至……闪过一丝类似痛楚和恼怒的光芒?
冯珂阳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说错话了?难道坊主觉得他伤成这样,以后都干不了活了,成了彻头彻尾的赔钱货,所以更生气了?
他慌了,看着苏己那双越来越沉、越来越让他看不懂的眼眸,还有那依旧停留在自己脸颊上、温度似乎变得更低了些的指尖,一种本能的、想要安抚对方(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需要安抚)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努力抬起自己那只没被尾巴拂过、感觉稍微灵活一点点的右手(非常缓慢且无力),颤巍巍地,朝着苏己抚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探去。
动作笨拙而迟缓,像是刚学会控制肢体的小动物。
然后,他用自己冰凉且无力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带着十足的试探和一点点笨拙的讨好,碰了碰苏己那只同样微凉的手背。
“坊主……您别生气……”他小声说,大眼睛努力睁圆,试图表达自己的“真诚”和“悔过”,“我……我会好的……真的……您看,我都能动了……”说着,他还努力想蜷缩一下碰触苏己手背的手指,以示证明,可惜效果甚微。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副刚醒来、脑子还不甚清醒、却本能地怂着道歉、还笨拙地试图“安慰”他的模样,落在苏己眼中,是何等滋味。
苏己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无辜、茫然、歉意,唯独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这一年苦等”认知的清澈眼眸,听着他小心翼翼说着“刷碗”、“千淬洞”,感受着手背上那微弱如羽毛、却带着笨拙温度的触碰……
胸腔里那股翻腾了一整年、混杂了无尽担忧、焦灼、耗费、期盼,以及此刻狂喜后涌上来的、迟来的巨大委屈与后怕的情绪,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泊,再也无法抑制地激荡开来!
这个浪荡子!这个没心没肺的傻小子!
他可知自己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可知为了吊住他这口气,他苏己耗费了多少心血,搜刮了多少本源,动了多少珍藏,甚至……连这条矜贵无比的尾巴,都日日给他当“暖炉”和“安抚巾”!
他可知外面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关于“相好”、“四处留情”、“苦情坊主”的编排,他听了多少,又暗自憋闷了多少!
他可知……当他日复一日守在这里,看着那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生机,内心承受着怎样的煎熬与恐惧!
而现在,他醒了。用这样一双全然无知无觉、甚至带着点“我又给您添麻烦了真抱歉”神情的眼睛看着他,跟他说……会继续刷碗?!
汹涌的情绪冲垮了苏己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他猛地抽回了抚在冯珂阳脸上的手,也甩开了冯珂阳那笨拙触碰的手指。
“刷碗?”苏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压抑不住的颤音,金色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眼尾那抹天生的绯红变得愈发艳丽,却更衬得他此刻的神情有种惊心动魄的委屈与愤怒,“冯珂阳!你、你……”
他想骂,想质问,想把他这一年受的煎熬都倒出来。可话到嘴边,看着对方那张依旧苍白虚弱、带着全然懵懂的脸,所有激烈的言辞又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更深的憋闷与酸楚。
他最终什么重话也没能说出口,只是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榻上的人,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着。
而他身后那条刚刚停止剧烈颤抖的大尾巴,此刻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委委屈屈地耷拉下来,尾尖那簇最亮的橙色绒毛都黯淡了,紧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静室内,只剩下苏己略显急促的、压抑的呼吸声,和冯珂阳更加茫然的、小心翼翼的目光。
冯珂阳彻底懵了。
他……他把坊主……惹哭了?(虽然没看到眼泪,但那声音,那背影,那尾巴……)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啊?!不就是昏迷了一段时间(可能有点久)耽误干活了吗?坊主至于……气成这样吗?
看着苏己那透着十足委屈和怒意的背影,还有那条可怜兮兮耷拉在地上的大尾巴,冯珂阳心里那点怂意和歉意,渐渐被一种更陌生的、微微揪紧的感觉取代。
他好像……真的让坊主很难过。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哄哄?
他挣扎着,用尽恢复的那点微末力气,再次抬起右手,朝着苏己的背影,极其缓慢地、颤巍巍地,伸了过去。
指尖在空中虚虚地抓了抓,最终,也只是极其轻微地,碰了碰苏己垂落在榻边、那暗红色袍服的袖口一角。
“……坊主,”他声音依旧虚弱沙哑,却努力放得更软,带着十足十的讨好和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笨拙的心疼,“您……别难过了……我……我以后一定更小心,再也不受伤了……我保证……”
他顿了顿,看着那纹丝不动的背影和萎靡的尾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您的尾巴……最漂亮了……比……比什么都好看……”
这句纯属求生本能和真心话(他一直这么觉得),此刻说出来,却不知为何,让背对着他的苏己,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那耷拉在地上的尾巴尖,似乎也……极其轻微地,翘起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