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沙漏在宝青坊最深处的静室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又仿佛在某个节点骤然加速。一年光阴，于苏己漫长的生命而言不过弹指，但于这间几乎与世隔绝、只有一人一狐（和一条尾巴）的斗室，却承载了难以计量的期待、焦灼、小心翼翼的守候，以及……无数次的失望与重燃希望。

苏己几乎将宝青坊能收集到的、属性合适的本源之力搜刮一空。他亲自出面交易，威逼利诱，甚至动用了某些库存的珍稀材料去交换。各种属性的妖力本源，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注入冯珂阳那具一度濒临枯竭的躯体。阴煞蚀魂的顽固，在一次又一次不同属性本源的冲击、中和、滋养下，如同被无数细密的水流日夜冲刷的坚硬礁石，一点点被磨蚀、瓦解。核心处最难缠的部分，也终于在数月前彻底消散。

冯珂阳的身体，早已不再是当初那副灰败死寂的模样。苍白依旧，却是一种失血过多般的、带着生命底色的白。呼吸平稳绵长，胸膛规律起伏。肌肤恢复了温润的弹性，只是长期卧床使得肌肉略显消瘦。他的面色甚至透出一点点极淡的血色，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过于深沉的睡眠。

唯有那双总是显得过分灵动（或呆傻）的大眼睛，依旧紧闭着。长睫覆下，在眼睑投下安静的阴影。那颗小虎牙，也被闭合的唇瓣妥帖地藏着。

苏己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是处理完坊务后的短暂停留，有时则会在这里待上整个下午甚至深夜。他不再需要频繁地疏导本源，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有时会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榻上。有时，只是单纯地“看”着。

尾巴的抚动，早已成为习惯。动作从最初的生疏试探，变得无比娴熟自然。他会用尾巴中段最蓬松温暖的部分轻轻盖在冯珂阳手上，或者用尾尖最柔软的绒毛，极其轻缓地扫过他的掌心、手腕、甚至脸颊。这似乎真的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联系与刺激。在冯珂阳状况逐渐稳定后，苏己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每当尾巴以特定方式拂过时，冯珂阳的指尖或眉心，总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反应。这反应成了苏己在漫长等待中，最重要的慰藉和希望来源。

他不再为身体的偶尔失控而过分羞赧（虽然想起“润滑剂”还是会耳根发热），也不再频繁地将冯珂阳与那只菌盖小妖比较（那根本是侮辱自己的尾巴）。一种近乎认命的、却又带着隐秘期待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扎根。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等这麻烦精醒了，该如何“清算”这笔巨额债务（包括身心损耗费、尾巴服务费、精神损失费等等），以及……如何“引导”他认识到，谁才是值得他唯一注视和“触碰”的存在。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而暗流涌动的等待中，滑向了某个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的午后。

静室内光线柔和，燃着有助于宁神安魂的淡淡熏香。苏己刚结束一笔略显棘手的交易，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如常踏入静室，走到榻边，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冯珂阳脸上——确认呼吸、面色、有无异常。

一切如常。冯珂阳安静地睡着，长睫安然。

苏己轻轻坐下，暗红袍角曳地。他几乎没有思考，那条华美的大尾巴便如同有自己的意识般，熟练而轻柔地抬起，准备像过去三百多个日夜一样，覆盖上去，开始今日的“例行公事”。

然而，就在尾巴即将触碰到冯珂阳手背的前一刹那——

冯珂阳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苏己的动作瞬间凝固。尾巴悬停在半空，距离目标仅有毫厘。他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疲惫感在瞬间被一种极致的紧绷取代。

是错觉吗？还是……光线晃动带来的影子变化？

他死死地盯着冯珂阳的眼睑，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一息，两息……

就在苏己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因过度期盼而产生幻觉时——

冯珂阳那覆盖着眼睑的长长睫毛，再次清晰地、缓慢地、如同蝶翼初振般，颤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比刚才更明显，更连贯。

紧接着，他那一直安然闭合的眼皮，在睫毛的颤动下，开始极其困难地、仿佛重若千钧地，向上掀起。

一道缝隙。

缝隙逐渐扩大。

苏己能清晰地看到，那缝隙后面，不再是沉睡的黑暗，而是……一点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人类眼瞳的朦胧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