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停摆。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呼吸窒在喉咙口。时间、空间、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榻上那个人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冯珂阳的眼睛睁得很慢,很费力。长久的黑暗让他对光线极度不适应,眼皮几次试图重新合拢,却又顽强地再次掀起。终于,那双紧闭了整整一年的、苏己几乎要在记忆中反复描摹生怕模糊了形状的大眼睛,完全睁开了。
起初,眸子里是一片空茫的、找不到焦距的混沌。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遥远、极其沉重的梦境中挣脱,灵魂尚未完全归位。瞳孔因为不适应光线而微微收缩,映出静室顶部柔和灯盏的模糊光晕。
然后,那茫然的视线开始缓慢地移动,似乎在本能地搜寻着什么,确认着自己所处的环境。它掠过静室顶部简单的纹饰,掠过旁边桌案的一角,最后……极其缓慢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苏己脸上。
四目相对。
冯珂阳的瞳孔似乎又收缩了一下,空茫的眼底,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开始凝聚起一丝微弱却确凿无疑的神采。那神采里,充满了初醒的懵懂、茫然,以及对于眼前这张过分妖异俊美、却又似乎……有点熟悉的容颜的困惑。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干涩沙哑的气音,仿佛生锈的齿轮在尝试转动。
苏己依旧僵在原地。
他维持着那个尾巴悬空、身体前倾、屏息凝神的姿势,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近乎贪婪地锁在冯珂阳终于睁开的眼睛上。那里面微弱的神采,如同黑暗中骤然点燃的第一颗星辰,瞬间照亮了他这一年来所有晦暗的等待与煎熬。
醒了。
他真的醒了。
这个认知,如同积蓄了整整一年的海啸,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撞碎了苏己所有强行维持的平静与克制!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了狂喜、震惊、不敢置信、如释重负、以及无数复杂难言情绪的洪流,毫无预警地在他胸腔内炸开,冲垮了一切理智的堤防!
然后,苏己身后,那条一直悬停在空中、如同石化了的、华美绝伦的大尾巴,做出了最直接、最诚实、也最剧烈的反应——
它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高频地颤抖起来!
不是平日的舒缓摆动,不是慵懒的摇曳,也不是愤怒时的炸毛甩动。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从容与优雅的、纯粹生理性的、因为主人内心遭受了过于强烈冲击而引发的剧烈震颤!
从尾巴根部到尾尖,每一根蓬松的毛发都在簌簌抖动,赤金橙三色流光在剧烈的颤动中乱成了一片炫目的光晕,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正通过整条尾巴!尾尖那簇最耀眼的橙色绒毛,更是抖成了模糊的一团,几乎要看不清形状。
这颤抖是如此剧烈,以至于带动了苏己整个肩背都微微发颤。他依旧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也没能做出任何其他动作,只是僵硬地维持着对视的姿势,唯有身后那条背叛了主人所有风度的尾巴,在疯狂地诉说着他内心此刻天翻地覆的震撼。
静室内,时间仿佛再次凝滞。
只有冯珂阳初醒后茫然困惑的微弱呼吸声,和苏己身后那条失去了控制、兀自剧烈抖动不休的华丽大尾巴,构成了这历史性重逢时刻,最奇异又最真实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