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青坊的日常并未因某个角落静室内的生死挣扎而有片刻停歇。交易依旧进行,欲望与代价在暗金色的流光中无声交割。只是,若有心细如发(且足够大胆)的小妖留心观察,或许会发现,近日坊主苏己在处理某些交易时,那双向来深不见底、只有冰冷评估或漫不经心玩味的金色眼眸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截然不同的考量。
前来宝青坊寻求帮助的妖魔精怪,所求五花八门,所付代价也千奇百怪。有求取威力强大法器的,有恳请修复破损灵核的,有想获得仇敌弱点的,也有单纯来交换某些稀有材料的。
以往,苏己会根据所求事情的难易、价值的高低,收取相应的报酬——可能是罕见的珍宝,可能是珍贵的记忆或情感,可能是一段漫长的自由,甚至可能是某些……更隐秘的东西。
但最近,他开始有意识地、不着痕迹地,在某些交易中,将报酬引向一个方向:本源妖力。
一只修行了五百年的榕树精,根系被地火灼伤,灵智濒散,来求能稳固灵体的“养魂木心”。苏己给出的价码,除了它珍藏的一块“地脉息壤”,还要它一百五十年纯净的木灵本源。
一只因渡劫失败、修为大跌的雷隼妖,想换取能快速恢复实力的“九霄雷精”。苏己在它提供的几样雷系材料和一段关于某处上古雷池的记忆之外,额外要求了它八十年的风雷妖力本源。
一条误食了相克灵草、体内水火失衡、痛苦不堪的寒潭锦鲤,来求调和之法。苏己给出的解法代价不菲,除了它褪下的最珍贵的几片本命鳞,还要它凝练出的五十年精纯水灵本源。
这些要求,并非全无道理。本源妖力确实是最具价值、也最通用的“硬通货”之一,对于苏己这样的存在,无论是用于自身修炼、炼制特殊法器,还是进行某些高深研究,都大有裨益。而且,他提出的本源年限,往往精准地卡在对方既能承受(不至于当场毙命或彻底废掉)、又绝对肉痛的界限上。
交易者们或咬牙接受,或犹豫再三后妥协,或愤然离去另寻他法。苏己从不强求,姿态依旧慵懒从容,仿佛只是给出了最合理公允的报价。只有极少数感知敏锐、且敢偷偷观察坊主的大妖或许会察觉到,当对方同意付出本源时,坊主那双金眸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专注,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没有人知道,这些交易得来的、属性各异、精纯程度不一的妖力本源,最终流向何处。
静室内,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只有冯珂阳那微弱却逐渐趋于稳定的呼吸,和榻边苏己那双几乎不曾移开的金色眼眸,成为此地唯一的度量衡。
每得到一份新的本源,苏己便会回到这里,重复那危险而精细的操作。他的手法日益娴熟,对不同属性妖力的调和与引导也越发得心应手。但这过程依旧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每一次本源注入,对冯珂阳那脆弱的凡人身躯和摇摇欲坠的魂魄而言,都无异于一场风暴。
榕树精醇厚温和的木灵本源注入时,冯珂阳苍白的皮肤下曾泛起不正常的青绿色脉络,仿佛有植物根须在血肉中蔓延,带来胀裂般的痛楚,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苏己耗费了比之前多一倍的心神,才勉强将那过于“生机勃勃”的力量安抚、导引向需要滋养的伤处。
雷隼妖狂暴的风雷本源更是险象环生,细小的电蛇在冯珂阳体表乱窜,几乎要将他本就脆弱的经脉烧焦。苏己不得不引动自身更强大的狐火妖元进行压制和疏导,额角青筋微显,才堪堪将那桀骜不驯的雷霆之力转化为一丝丝刺激生机复苏的微弱电流。
寒潭锦鲤清冽的水灵本源相对温和,却与冯珂阳体内残存的阴煞蚀魂的阴寒属性隐隐相合,差点引得那歹毒煞气反扑。苏己全神贯注,如履薄冰,才将水灵之力化作涓涓细流,缓慢冲刷、稀释着那些顽固的黑色“毒藤”。
每一次,都是赌。赌冯珂阳残存的意志和身体能否承受,赌苏己的控制能否精准到毫厘,赌不同属性的本源在冲突与融合后,产生的最终效果是修复而非毁灭。
但令人(或许只有苏己)欣喜的是,尽管过程惊险,付出巨大,效果却是一点一点、实实在在地显现出来。
冯珂阳的脸色,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败,而是逐渐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苍白。虽然依旧毫无血色,却不再透着那种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