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己那笔剥离情感、抽取道行、索要尸身的残酷交易,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悬在小白的头顶,也暂时冻结了他自己心头那翻搅不休的复杂情绪。他看着小白濒临崩溃的惨白面容,那绝望与渴望交织的挣扎,非但没有激起丝毫怜悯,反而让心底那份因“专一”而不顺眼的烦躁,得到了某种冰冷的、近乎扭曲的平衡。
然而,这份短暂的、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平衡”,很快就被另一件更细微、更挠心的事情打破了。
关于菌盖小妖向昏迷的冯珂阳“告白”的流言,终究还是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不可避免地飘进了苏己的耳中。起初只是零星的、含混的汇报,待到坊主阴沉的脸色和静室内持续的低气压成为小妖们私下交流的最新话题时,更多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版本,也如同地底蔓生的苔藓,悄悄爬上了宝青坊信息网络的边缘。
“……据说那菌盖小妖哭得可伤心了,说什么‘很喜欢很喜欢’……” “……哎哟,胆子是真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敢肖想坊主的人?” “……话不能这么说,那人类小子昏迷前看着是挺招人,连猫妖的尾巴都敢摸……” “……嘘!小声点!听说坊主为这事儿,心情更不好了,千淬洞那边今早又抬出去两个……”
这些细碎的声音,如同最细小的尘埃,无孔不入。苏己甚至不需要特意去听,他那过于敏锐的感知和坊主对宝青坊的绝对掌控,让这些窃窃私语自动汇聚成模糊的背景音,然后,在他本就烦乱的心绪上,再添上一层挥之不去的、令人牙痒的膈应。
他当然知道那菌盖小妖说了什么。他亲耳听到了。彼时只觉得那笨拙的真挚扎心,让他心头不是滋味。但现在,当这番告白被放大、被传播、被无数低等小妖带着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口吻反复咀嚼时,那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仿佛他和冯珂阳之间那点尚未厘清、却又因对方重伤昏迷而变得无比尖锐的牵扯,被一个最低贱、最不起眼的小妖,用最直白、最无畏的方式,公然染指了。
而且,他还不能做什么。
这个认知,让苏己心头那股滞闷的烦躁,瞬间升腾成了更清晰的、带着灼烧感的恼意。
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菌盖小妖捏碎?丢进炼丹炉?或者随便找个由头让它“消失”?
轻而易举。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出手,一个眼神,自然会有善于揣度上意的小妖去办得妥妥帖帖。
但是……
苏己站在静室那面能映出朦胧身影、实则是一件监测法器的光滑玉璧前,看着里面自己那张即使隐含怒意、依旧妖异完美的脸,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能做。
至少,不能明着做,不能因为“它向冯珂阳告白”这个理由去做。
否则,他苏己,宝青坊主,在这妖界的风评会变成什么? “因一个低贱小妖向自己昏迷的相好表白,而悍然出手灭杀”? “善妒”? “连最低等小妖的醋都吃”?
这些词汇哪怕只是在脑中闪过,都让苏己感到一阵强烈的、掺杂着恶心与荒谬的反感。
他是什么身份?屹立妖界不知多少岁月,执掌宝青坊,交易往来涉及三界隐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的威严,他的莫测,他的……骄傲,岂能因为一只菌盖小虫子的几句痴言妄语,就蒙上“善妒”这等轻浮可笑、属于后宅妇孺或浅薄之徒的污名?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可以因为冯珂阳冒犯他而施以惩戒,可以因为交易不公而索取高昂代价,甚至可以因为心情不好而迁怒(比如对小白提出的苛刻条件),这些都符合他宝青坊主一贯的作风和“人设”。但唯独不能因为“吃醋”,尤其还是吃一个菌盖小妖的醋,而做出任何明显的报复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