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青坊深处,那间萦绕着挥之不去药香与沉重气氛的静室内,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又无情地流逝。
苏己依旧守在榻边,只是姿势从最初的紧绷,变成了如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斜倚。冯珂阳的状况没有丝毫好转,甚至那微弱的呼吸,在苏己敏锐的感知中,似乎又淡薄了一分。像风中残烛,火苗越来越小,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他试过了所有他能想到的、甚至一些禁忌的方法。珍贵的灵药如同泥牛入海,精纯的妖元也无法唤醒那沉寂的生机。阴煞蚀魂的歹毒,与冯珂阳凡人躯壳的脆弱,形成了一种令人绝望的平衡——或者说,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死亡进程。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之前菌盖小妖那番笨拙却直白的告白。那细弱的声音,那卑微又真挚的情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某个陌生的地方,不致命,却持续地散发着一种微妙的、酸涩的滞闷感。
凭什么?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及深究的烦躁。
凭什么那个傻乎乎、四处“留情”(虽然可能只是喜欢毛茸茸)、连自己小命都保不住的人类,能得到这样纯粹(哪怕低微)的倾慕?而他苏己,坐拥宝青坊,掌控无数秘密与力量,此刻却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这“祸源”一点点走向消亡,心里还因为一个菌盖小妖的话而感到……不舒服?
这种陌生的、不受控的情绪让他格外不耐。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交易,习惯了以绝对的冷静(或冷漠)面对一切。可现在,一切似乎都脱离了轨道。
就在他心绪纷乱、眸光沉沉地落在冯珂阳灰败的侧脸上时,静室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这一次的敲门声,与菌盖小妖的小心翼翼不同,带着一种沉重、迟缓,以及某种绝望中滋生出的、孤注一掷的力度。
苏己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冷冷道:“滚。”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音色、却依旧能听出属于女子的声音,穿透了门扉,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颤的悲恸与哀求:
“宝青坊主……苏坊主……求您……见我一面……小白……求您……”
小白?
苏己金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了一下。那条记忆不全、为了支破钗子付出不小代价的小蛇?她不是被她的族人抓走了吗?许宣那变成黄鼠狼的蠢货……
想到许宣,苏己心头那点烦躁和不顺眼,莫名地又清晰了几分。那个为了这条小蛇,连变成最低贱妖物都甘愿的人类……倒是“专一”得很。
凭什么?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带着更明确的指向。凭什么那条小蛇,就能遇到一个肯为她做到那种地步、至死(恐怕已经死了)都“专一”不移的?而他这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榻上昏迷不醒的冯珂阳。这个……哼。
门外,小白的声音带着泣血的哀切,继续传来:“坊主……我知道规矩……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您……让我再见阿宣一面……只见一面……求您了……”
再见许宣?苏己几乎要冷笑出声。那黄鼠狼妖恐怕连魂魄都散得差不多了,还想再见?
但……“任何代价”?
苏己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冰冷的、属于商人的精光,混杂着此刻心头那点莫名的、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恶劣情绪。他正被那人类小子和菌盖小妖搅得心里不是滋味,这条痴情的小蛇倒是撞上门来了。
“进来。”他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小白,让见惯了各种凄惨模样的苏己,眉梢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身上的素白衣裙几乎成了破碎的布条,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污泥,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深可见骨,有些泛着青黑的毒气。她脸色苍白如鬼,唯有那双碧绿的竖瞳,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某种癫狂的希冀而亮得骇人,里面血丝密布。她几乎是拖着身体进来的,每一步都摇摇欲坠,但背脊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濒死之兽般的执拗。
她的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什么东西,用残破的衣料小心包裹着,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形。
苏己的目光在那包裹上停留了一瞬,心中了然。看来许宣那蠢货,果然是死了。为了这条小蛇。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他产生丝毫同情,反而让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看“专一”不顺眼的情绪更加鲜明。真是……碍眼。
小白在距离榻前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她甚至没有多看昏迷的冯珂阳一眼(或许根本没注意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苏己身上。她松开一只手,任由怀里那冰冷的包裹(许宣的尸身)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对着苏己,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膝盖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坊主……”她抬起头,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不断滚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您……神通广大……让我……再见阿宣一面……无论他是人是妖,是生是死……哪怕只是他的一缕残魂,一个幻影……让我……再和他说一句话……求您!”
她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只是反复磕头,额头很快在地面上碰出青紫和血痕。“任何代价……我的修为,我的妖丹,我的记忆,我的魂魄……什么都行!只要再见他一面!求您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