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己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妖?)如此卑微乞求,如此不顾一切。眼前这幅景象,与他此刻守着另一个昏迷不醒、气息奄奄之人的情景,形成了某种荒谬又刺眼的对照。
一个至死“专一”,一个(可能)四处“留情”。
一个被如此深刻铭记、拼命求见,一个躺在这里无知无觉,还招来低等小妖告白。
苏己觉得心头那股滞闷的烦躁,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刺。他忽然很不想看到小白脸上那种为爱痴狂、不顾一切的表情。这让他想起许宣变成黄鼠狼时那决绝的眼神,也让他……更加不爽。
凭什么他们就能这样?
他微微俯身,暗红的袍角曳地,金色的瞳孔冰冷地审视着跪地哀求的小白,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进行交易的、有价值的“货物”。
“再见他一面?”苏己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漠然,“许宣魂魄已散,肉身将腐。你想见的,无非是他转世之后,那一点承载了前世因果碎片的‘影子’。”
小白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转世……也可以!只要能找到他!让我知道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哪怕远远看一眼!”
“找到转世,甚至让你们‘相见’……”苏己缓缓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刺绣纹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倒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小白屏住呼吸,眼中希望之火熊熊燃烧。
“但是,”苏己话锋一转,金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天平,称量着对方每一寸痛苦和渴望,“代价,会非常、非常昂贵。”
“我愿意!什么都愿意!”小白急急道。
“你的妖丹,你的修为,甚至你的部分记忆或魂魄,固然有价值,”苏己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但对我来说,并非不可替代。我要的报酬,是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欣赏着小白眼中闪过的茫然和愈发深重的恐惧(以及对希望的死死抓住),缓缓道:
“我要你,剥离你与许宣之间,所有‘情爱’相关的记忆与情感烙印。”
小白如遭雷击,瞬间僵住,连哭泣都忘记了。
“不是忘记他这个人,不是忘记你们共同经历的事,”苏己补充,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酷的精准,“而是抽离那份让你痛不欲生、让你此刻跪在这里求我的‘爱’。从此,你记得许宣是谁,记得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再想起他时,心中将不会泛起任何爱恋的涟漪,不会感到痛苦,也不会感到甜蜜。如同翻阅一本与你无关的、他人的传记。”
“这……”小白嘴唇颤抖,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剥离对阿宣的爱?那她和阿宣之间,还剩下什么?那些让她即使遭受酷刑也不肯放弃的温暖,那些支撑她活下来的回忆……如果连爱都没有了,那些记忆还有什么意义?
“觉得残忍?”苏己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乎恶意的光芒,“这是让你‘解脱’的最直接方式。况且,要穿透轮回迷雾,定位一个已散魂魄的转世之身,并让你们产生‘感应’甚至‘相见’,所需的代价,本就远超寻常。你的‘情爱’,是此刻你身上最具‘价值’,也最‘独特’的‘筹码’。”
他看着小白惨白的脸和剧烈颤抖的身体,心头那股因冯珂阳和菌盖小妖而起的滞闷与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凭什么你们就能爱得这么死去活来、感天动地?凭什么我就得在这里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浪荡子心情复杂?
“除此之外,”苏己继续加码,声音冷酷,“我还要你三百年道行本源。以及——”
他的目光落在小白紧紧抱着的、许宣的尸身上。
“他这具残躯,归我。”
小白猛地抱紧怀中的包裹,像是护住最后的珍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抗拒。
“如何?”苏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只是在讨论一笔寻常的交易,尽管这交易的内容足以将任何一个尚有情感的生物推入绝望的深渊。“用你对他的‘爱’,你的三百年道行,以及他的肉身,换取一个见到他转世之身的机会。也许只是一眼,也许能说上一句话……交易,公平。”
静室内死寂。
只有小白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声,和冯珂阳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一边是蚀骨的爱情与漫长的修为,还有爱人最后的遗骸;另一边,是一个渺茫的、关于“再见”的虚幻承诺。
苏己耐心地等待着,金色的眼眸冰冷如初,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丝因对比而产生的、对“专一”的不顺眼和莫名的烦躁,在这笔残酷交易的提出过程中,得到了一丝近乎扭曲的、冰冷的舒缓。
他看着小白在极致的痛苦中挣扎,看着她在爱情与执念的烈火中焚烧,仿佛也在通过这种方式,审视着自己内心那片刚刚开始翻涌、却已让他无比陌生的混乱情绪。
这笔交易,无论小白接不接受,对他而言,似乎都……“值了”。